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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天里亮晶晶的星星(3/3)

他是犯了风化案——那是一个三街的小幺儿传来的。那个小幺儿说,那天晚上,他从公园来,走过西门町,在中华商场的走廊上,恰好撞见教主,他在追缠着一个男学生。那个小幺儿咂着嘴说:那个男学生长的真个标致!教主的样醉得很厉害,连步都不稳了。他摇摇晃晃的赶着那个男学生,问他要不要当电影明星。那个男学生起先一面逃,一面回笑,后来在转角的地方,教主突然追上前去,张开手臂便将那个男学生搂到了怀里去,嘴里又是《洛桥》,又是《白》的咕哝着。那个男学生惊叫了起来,路上登时围拢了一大堆人,后来把警察也引去了。

一天晚上,我们终于又在公园里看到了教主。那是个不寻常的夏夜,有两个多月,台北没有下过一滴雨。风是的,公园里的石阶也是的,那些沃的带树木,郁郁蒸蒸,都是发着烟。池里的荷,一香,甜得发了腻。黑沉沉的天空里,那个月亮——你见过吗?你见过那样邪的月亮吗?像一团大球,充满了血丝,红的浮在那里。公园里的人影幢幢,像走灯,急的在转动着。黑郎坐在台阶中央的石栏杆上。他穿了一猩红的衫,黑短,一双着大脚趾的凉鞋,他仰着面,甩动着一双,炫耀得像一只初开屏的小孔雀,他刚在莫老导演的《晓》里,捞到了一个角,初次上镜,得意得忘了形。原始人阿雄也不甘示弱,有心和黑郎抢镜似的,他穿了一件亮紫的泰丝衬衫。把上箍成了一个倒三角,一条白帆布的腊绷绷的贴在他鼓胀的大上,一个鹅卵大的带铜环,银光闪闪。他全都暴着饱和的男,而且还夹着他那一山地人特有的原始犷野。他和黑郎坐在一块儿,确实是公园里最目的一对,可是三街的那一帮小幺儿,却并没有因此占了下风,他们三五成群的,勾着肩,搭着背,木屐敲得混响,在台阶上,示威似的,过来过去,嘴里哼着极妖冶的小调儿。有了个胖秃穿了夏威夷衫的外国人,鬼祟的,探索着走了过来,那些小幺儿便肆无忌惮的叫了起来:

“哈啰!”

公园里正在十分闹忙的当儿,教主突然现了,他来得那么意外,大家都慑住了似的,倏地静了下来,默默的看着他那大的影移上了台阶来。教主穿了一崭新发亮的浅蓝沙市井西装,全收拾得分外整洁,衬得他那一白的发愈发醒目,可是他脚下的步却十分的吃力,竟带着受了伤的蹒跚。大概他在狱里吃了不少的苦,刑警的手段往往很毒辣的,尤其是对待犯了这风化案的人。有一个三街的小幺儿拉错了客,让刑警抓去,狠狠的修理了一番,他来时,吓哑了,见了人只会张嘴啊啊的叫,人家说,是用橡打的。教主拖着脚,缓重的,矜持的,一步一步终于蜇到了台阶未端的石栏杆边去。他一个人,独自伫立着,靠在栏杆上,仰起了那颗白发蓬蓬的,他那大瘦削的影,十分嶙峋,十分傲岸,矗立在那里,对于周围掀起的一阵窃窃私语及嗤笑,他都装不闻不间似的。顷刻间,台阶上又恢复了先前的闹忙。夜渐渐了,台阶上的脚步,变得愈来愈急的,一只只的脚影都在追寻,在企探,在渴求着。教主孤独的立在那里,一直到那团球般的红月亮,从他后恹恹下沉的当儿,他才离开公园。他走的时候,携带了一个三街的小幺儿一同离去,那个小幺儿叫小玉,是个面庞长得异样姣好的小东西,可是却是一个瘸,所以一向没有什么人理睬。教主搂着这个小幺儿的肩,两个人的影,一大一小,颇带残缺的,蹭蹬到那丛幽暗的绿珊瑚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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