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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旧赋(3/3)

我一声:‘嬷嬷。’一个官家小,那副模样,连我的脸都短了一截。”

“造孽啊——”顺恩嫂又十分凄楚地叫了起来。

“我们这里的事比不得从前了,老妹,”罗伯娘摇动着一的白发“长官这两年也脱了形,小一走,他气得便要家,到基隆庙里当和尚去。他的那些旧下天天都来劝他。有一天,我看着闹得不像样,便走客厅里,先跑到夫人遗像面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响,才站起来对长官说:‘长官,我跟着夫人到长官公馆来,前后也有三十多年了。长官一家,轰轰烈烈的日,我们都见过。现在死的死,散的散,莫说长官老人家难过,我们下人的也是心酸。小不争气,长官要家,我们也不敢阻拦。只是一件事:我已经七十多岁了,一半早了棺材,长官一走,留下少爷一个人,这副担,我可扛不动了。’长官听了我这番话,顿了一顿脚,才不声了。”

“二姊,你说什么?少爷——他从外国回来了吗?”顺恩嫂伸她那双鸟爪般的瘦手,颤抖抖地抓住了罗伯娘的膀,嗫嚅地问

罗伯娘定定地瞅着顺恩嫂半晌,才说:

“老妹,可怜你真的病昏了。”

“二姊——”顺恩嫂低低地叫了一声。罗伯娘也没答理,她径自摆脱了顺恩嫂的手,把腰上的围裙卸下来,将脸上的油汗揩了一阵,然后走过去,把放在米缸上淘净的一锅米,加上,搁到煤球炉上,才转过来对顺恩嫂说

“他是你大的,你总算拉扯过他一场,我带你去看看吧。”

罗伯娘搀了顺恩嫂,步厨房,往院中走去。院的小石径上,生满了苍苔,两个老妇人,互相扶持着,十分蹒跚。石径两旁的蒿草,发得齐了腰,非常沃蔓,一大的秆间,结了许多蛛网,网上粘满了虫尸。罗伯娘一行走着,一行用手拨开斜侵到径上来的蒿草,让顺恩嫂通过去。当罗伯娘引着顺恩嫂走到石径的尽时,顺恩嫂才赫然发现,蒿草丛后面的一张纹石圆凳上,竟端坐着一个胖大的男人,蒿草的叶冒过了他的,把他遮住了。他的上空,一群密密匝匝的蚊蚋正在绕着圈飞。胖男人的上,裹缠着一件臃灰旧的呢大衣,大衣的钮扣脱得只剩下了一粒。他的肚像只满了泥沙的麻包袋,胀凸到了大衣的外面来,他那条的拉链,掉下了一半,了里面一束底的带。他脱了鞋袜,一双胖秃秃的大脚,齐齐地合并着,搁在泥地上,冻得红通通的。他的颅也十分胖大,一焦黄枯的短发,差不多脱落尽了,了粉红的来。脸上两团痴的腮帮,松弛下垂,把他一径半张着的大嘴,扯成了一把弯弓。胖男人的手中,正抓着一把发了的野草在逗玩,野草的白絮洒得他一

罗伯娘搀着顺恩嫂,一直把她引到了胖男人的前。顺恩嫂佝着腰,面对着那个胖男人,端详了半晌。

“少爷——”顺恩嫂悄悄地叫了一声。胖男人张着空失神的睛,征忡地望着顺恩嫂,脸上一表情也没有。

“少爷,我是顺恩嫂。”顺恩嫂又凑近了一步,在胖男人的耳边轻轻叫。胖男人偏过去,瞪着顺恩嫂,突然他咧开了大嘴,嘻嘻地傻笑起来,从他嘴角了下来,一挂挂滴到了他的衣襟上。顺恩嫂从腋下了一块手帕来,凑向前去,替胖男人揩拭嘴角及衣襟上的涎,揩着揩着,她忽然张开瘦弱的手臂,将胖男人那颗大颅,地搂了她的怀。

“少爷仔,——你还笑——你最可怜——夫人看见要疼死喽——”

顺恩嫂将她那枯的瘦脸,抵住胖男人秃秃的,呜咽地泣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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