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定庵不作声，他自知这个脾气不容易改掉，不愿欺骗母亲，所以不作承诺。

白衣庵离他家不远，龚定庵儿时曾随母亲去随喜过，廿余年后重来，曲折禅房，依稀相识。拜见了当家师太，由一个老佛婆领到一座院落，燕红正在枇杷树下徘徊觅句，回一见，顿时泪落如雨。

“但愿如此。”刘仲范举杯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请上路吧！”

跨上征鞍，红豆抛残，有何人来问萧寒？昨宵梦里，犹在长安，在凤城西，垂杨畔，落间。红楼隔雾，珠帘卷月，负场词笔阑珊，别来几日，且劝加餐。恐万言书，千金剑，一难。

这都是没影儿的事。不过，燕红艳迹却是抹不去的，因而成为一个证据。言传到龚暗斋耳中，痛恨龚定庵不孝，说他夫人护短，大吵了一架，加以闱名落孙山，益发对长不满。龚定庵见了父亲只有领受责备，垂首不语。

龚定庵揖别上车，一路上只是思念京中老友。有一天旅途遇雨，前溪路断，在旅店中闲思往事，记起汪宣伯与他初见时，亦像刘仲范那样，一见投契，他曾填词相赠，中有“万言奏赋，千金结客”的句，想到此番失意回南，中怀郁结，忍不住要写一首词来排遣，选的调叫《行香》：

相“三五年以后，也许你升了杭州府，了我的父母官，西湖上尽有你我连的时候。”

一到上海，龚定庵才知杨二跟他结了不解之仇。最恶毒的是杨二散播的言，已经伤害到了他的父亲——杨二在苏州，在江宁官场中说：龚暗斋在上海贪黩，不择手段，因此，龚定庵能够任意挥霍，买古董、收字画以外，纳了一个诗为妾，并营金屋，了一万多银，京中有个旗籍的言官，准备以白简相击，幸好龚定庵会试在京，而且一向与满洲人游，了三万银各打，始得无事。

不怎么样，一场风暴总算过去了。束装回到杭州，门对妻自不免有愧。吉云看上去倒很贤慧，好言相之余，唤一个老苍说：“领大少爷到白衣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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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母亲就不同了，娘哭儿也哭，惹得他妹妹亦复垂泪。仆妈、丫苦苦相劝，龚夫人收泪说：“总是你平时人太狂，动语伤人，所以有这样的报应。你把这个脾气改了吧！”

写罢重，由“万言书、千金剑、一难”想到下第归去，最难堪的是面对亲友泛泛的藉；不由得叹声气，信念了两句不知在哪本诗话中见过的诗：“‘也应有泪知己，只觉无颜对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