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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庆长白鸟(4/7)

清洁的车厢里,兼空调失灵。母亲抹过胭脂的脸上,汗开始渗。母亲平时从不化妆,一旦化妆总有漏线漏,胭脂不均匀,红也会斑驳不齐。但越是如此狼狈,越衬托她艳丽。在某不合理不平衡的境之中,母亲的光亮更鲜衬。

茶社里,一间园里的茶房,原来是由一座古老亭改造。在旧结构上搭建落地玻璃窗。光刺,母亲与男分坐香樟木桌两端。服务生端来一壶绿茶,一碟葵,一碟话梅,搪瓷罐里有陈旧茶叶,桌下面放了两只瓶,关门退去。母亲穿天青细棉连衣裙,赤脚穿绣,脖上有用丝线串起的一颗老玛瑙。男肤在炎夏中闪烁微微白光。

庆长站在窗前,在无边际的窗框里,看到一面无边际的湖。黏空气,重重包裹。玻璃里映母亲的脸,与男长时无语,安静对坐,看看湖,又看看天。空气里满是丝线般光而细密的纠缠。母亲慢慢拆开一只香烟壳,是平日常的本地产薄荷烟草。把纸铺平,挲良久使它温顺,递给男,说,我要看看你的字。他拿过去,俯下发丝乌黑,当真手里拿着服务员记账的笔,写了一行字: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那一年庆长5岁。

她看到玻璃里映的母亲,拿起香烟壳纸,在日光下观望男写下的字迹,仿佛他们在旧绢墨的时空邂逅,惺惺相惜,天远。母亲26岁,还很年轻。湖的对岸,城市楼密密排布,如同塑料积木,陋,草率,不知所云。在荷刺鼻的破败香气中,她的母亲,与那个肤发白光的男恋。在一张纸上写下一句话。这样,属于一个人的一生,已经过去了。此刻,在玻璃窗边伫立的女童,无暇顾及,只见密树影里突然跃一只白苍鹭,长,翅膀平展,长喙衔着一尾鲤鱼,向屋檐上空飞去。

朗朗夏日天空,湛蓝纹丝不动,开阔如镜面。大鸟舒展的影掠过,飞行轨迹划银白弧线。庆长跃起来,用手指叩击发的大玻璃窗,轻声叫嚷,看,看,它飞到那里去了。光刺痛她的额,如同睛里全是跃的玻璃屑。母亲在后面伸过手来,清凉手指蒙住她的睛。她说,嘘。嘘。庆长,你要安宁。

母亲与那男,是否看到那只鸟。看或没看到,都已无所谓。母亲此刻在世间,已不仅是周庆长的母亲,她代表她的自我存在呈现于世,孤单的需索情的女。沉默寡言的父亲,也许从未看到过母亲隐藏于不合理不平衡之中的艳光,而这原本是一个女生命的本质所在。即使没有这些观望欣赏,她也会在时间中衰老死去。只是母亲格暴烈无法甘愿。

庆长6岁时,母亲提离婚。他们日益无法共存,时常造孽,互相指责,砸碎厨房里所有碗盘,长时间分床。各自是善良个,却因现在对方边面目料峭互相怨怼。这真是人与人之间无法猜测解释的因缘。被组合的秩序注定各自损耗好,只能想方设法脱离。父亲不同意。母亲起诉到法,执意离开,不惜一切代价。没有人知那个男的存在。庆长告诉自己要保持安宁。对谁也未曾提起那一次旅行。

母亲也许希望带她离开,但祖母和父亲决不允。祖母为此特意从棠溪乡下赶来,住在家里等待法院审判结果。父母为何会结婚,生下她来,大人的历史并非让孩用以理解,只让他们负担结果。她躺在小床上,断断续续醒来,窄小客厅里,祖母一直发啜泣,叔叔在旁边小声安。祖母照看庆长,对她疼有加,担心幼小的庆长因父母离异失去安稳。她清晰听到祖母心痛的声音,反复说,庆长怎么办,庆长怎么办。

她只觉得忧虑结局与己似乎全不相关。懵懂无知中只想再次睡。

童年时大分时间她随祖母在棠溪度过。父母偶尔过来探望,节假日带她城同住。一直这样颠来倒去。父亲忙于生意,长时间奔波,对她并不亲近。母亲不属于日常女范畴,工作之余,更多力用在旅行、阅读、聚会及无关事情上。她喜庆长,蹲下张开手臂迎接她飞奔投怀抱,拥抱。无论如何,这是世间最溺她的人。给她买裙糖果,经济并不富裕,却竭力取悦她的快乐。

即便如此,她依旧是一个频繁调换工作、经常远行及需要独的母亲。在偶尔同睡的夜晚,她在床上看着年轻女,穿白镶缀细丝睡衣,长时间坐在椭圆形梳妆镜前,用一柄猪鬃发梳梳理长发。发丝漆黑密如同云团。母亲有一力气,由蓬的生命力、烈情、不羁野、意志和智互相混合搅拌而成。她的力气,使她对生活持有刚的叛逆之心。母亲是象征,超越生活的庸俗灰暗。

夜她醒来,女蹲在床边,伸手臂抱她。切切抚摸她的发和面容,无限哀恸。她不知是否天亮,房间里寂静,只有小台灯的光隐约照亮母亲面容。母亲没有化妆,脸憔悴,角一直有下来。一如往昔的笑容。呵,母亲的笑容总是这样令人连。她叫她,妈妈,妈妈,依旧困熟眠貌,睁不开睛。母亲抚摸她的额、发际,无限留恋,轻轻说,庆长,你要记得,妈妈你。妈妈非常你。

有颗颗泪滴落在脖和脸颊上温短促,孩童却不顾惜,只想追问,妈妈,明天你能不能带我去动园,我想去看长颈鹿。母亲说,好,带你去,我们一起去看长颈鹿。再带你去吃馄饨。你是妈妈最的宝贝,你是妈妈心中最丽的孩。她得到承诺和赞觉得愉快,闭上睛安心睡去。脸上残余母亲的泪带着温度还未涸。

6岁的她,未曾懂得世间生离死别的痛楚,心里浑然天真木知木觉。母亲与她告别,这痛楚是在后来绵延岁月里逐渐释放和呈现的,逐月逐年力沉重,最终令她碎裂。母亲就这样与父亲离了婚。无法带走庆长,一无所有,哄庆长睡后,当天晚上便坐火车离开云和去了临远。

母亲远走飞。

在梦中,庆长看到自己是伫立窗边的女童,与一个闷奇幻的夏日午后从未分隔。如果人的生命能够持有奇迹,母亲手迅急没有迟疑。而父亲很快得病,婚姻失败,事业受损,一蹶不振缠绵于病榻。祖母照顾他们生活,不允许母亲探望。母亲嫁人。后来去了圳。路途遥远,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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