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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碧落黄泉(6/6)

爸,人们不都说你爸爸是个亿万富翁吗?你不是刚从香港回来吗?这话刺痛了长脚的心,他脸也变了,收回了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这和我爸爸有什么关系?不惜就不借。说罢,便向门走去。却被王琦瑶叫住了:你想走,没这么容易,有这样借钱的吗?半夜三更模房间。于是他只得站住了。

在这睡思昏昏的夜,人的思路都有些反常,所说的话也句句对不上连似的,有一些像闹剧。本来一场事故看化险为夷,将临结束,却又被王琦瑶一声喝令叫住,再要继续下去。长脚说:你要我怎么样?王琦瑶说:去派所自首。长脚就有些被急,说:要是不去呢?王琦瑶说:你不去,我去。长脚说:你没有证据。王琦瑶得意地笑了:怎么没有证据?你撬开了屉,到都是你的指纹。长脚一听这话,脑里轰然一声,有些蒙了,有冷汗从他上沁。他站了一会儿,脸上狰狞的笑容:看来,我和不结果都是一样,那还不如了呢!说着,他就走回到五斗橱前,从屉里端那个木盒。王琦瑶躺不住了,从床上起来,就去夺那木盒。长脚一闪,将木盒藏在后,说:阿姨你急什么?不是说什么都没有吗?这回到王琦瑶急了,她着汗叫:放下来,盗!长脚说:你叫我盗,我就是盗。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无耻,还很残忍。王琦瑶扭住他的手,他由她扭着,就是不给她盒。这时,他已经掂了这盒的重量,心里喜滋滋的,想这一趟真没有白来。王琦瑶恼怒地扭歪了脸,也变了样。她咬着牙骂:瘪三,你这个瘪三!你以为我看不你的底细?不过是不拆穿你罢了!长脚这才收敛起心的得意,那只手将盒放了下来,却住了王琦瑶的颈项。他说;你再骂一声!瘪三!王琦瑶骂

长脚的两只大手围拢了王琦瑶的颈脖,他想这颈脖是何等的细,只包着一层枯,真是令人作呕得很!王琦瑶又挣扎着骂了声瘪三,他的手便又了一。这时他看见了王琦瑶的脸,多么丑陋和枯啊!发也是的,发是灰白的,发梢却油黑油黑,看上去真稽。王琦瑶的嘴动着,却听不见声音了。长脚只觉得不过瘾,手上的力气只使了三分,那颈脖还不够他一握的。心里的悦又涌了上来,他将那双手了又,那颈脖绵得没有弹。他有些遗憾地叹了气,将她轻轻地放下,松开了手。他连看她一的兴趣都没有,就转去研究那盒,盒上的雕木纹看上去富有而且昂贵,是个好东西。他用螺丝刀不费力就掉了上面的挂锁,打了开来。心里不免有些失望,却还不致一无所获。他将东西取,放兜,兜就有些发沉。他想起方才王琦瑶关于指纹的话,就找一块抹布将所有的家什抹了一遍。然后拉灭了电灯,轻轻地了门。就这样闹了一大场,月亮仅不过移了一小,两三还是两三。这真是人不知鬼不觉,谁知这里发生了什么呢?

只有鸽看见了。这里四十年前的鸽群的息,它们一代一代的永不中断,繁衍至今,什么都尽收底。你听它们咕咕咬咬叫着,人类的夜晚是它们的梦。这城市有多少无案啊,嵌在两钟和三钟之间,嵌在这些裂般的长里之间,永无之日。等到天亮,鸽群飞,你看那腾起的一刹那,其实是有惊乍的表情。这些哑证人都血红了双,多少沉底的冤情包在它们心中。那鸽哨分明是哀号,只是因为天宇辽阔,听起来才不那么刺耳,还有一些悠扬。它们盘旋空中,从不远去,是在向这老城市致哀。在新楼林立之间,这些老堂真好像一艘沉船,海退去,残骸。

王琦瑶睑里最后的景象,是那盏摇曳不止的电灯,长脚的长胳膊挥动了它,它就摇曳起来。这情景好像很熟悉,她极力想着。在那最后的一秒钟里,思绪迅速穿越时间隧现了四十年前的片厂。对了,就是片厂,一间三面墙的房间里,有一张大床,一个女人横陈床上,上也是一盏电灯,摇曳不停,在三面墙上投下波般的光影。她这才明白,这床上的女人就是她自己,死于他杀。然后灭了,堕黑暗。再有两三个钟,鸽群就要起飞了。鸽从它们的巢里弹上天空时,在她的窗帘上掠过矫健的影。对面盆里的夹竹桃开草的又一季枯荣拉开了帷幕。

1994年9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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