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没有去卖羊衫，而是一所卫生学校。学校在郊区县，一星期回来一次。这个学校是女生多男生少，女孩在一起，难免也是争奇斗艳，互相攀比着买衣买鞋。每到星期六回到市区，便如同补课一样，大逛路。其时，王琦瑶早已经卸下打针的牌。只在工场间里钩线活。本是活多人少，可是队落大回城，了一批知青，就变成人多活少，收自然减低了。为了应付薇薇服装上的开支，也为自己偶尔添一行，她不得已动用了那笔李主任留给她的财产。她等薇薇不在的时候，开箱取金条，拿到外滩中国银行兑了现钱。她慨地想：没饭吃的时候都没动这钱，如今有吃有穿的，却要动了。她觉得动了一回就难保没有下一回，就好像满牙齿掉了一颗，就会掉第二颗，心里不觉有些发空.可是一街的商店都在伸手向她要钱，她挨得过今天挨得过明天吗？王琦瑶里的今日世界，不像薇薇里的是个新世界，而是个旧世界，是旧梦重温。有多少逝去的快乐，这时又回来了啊！她心里的喜其实是要胜过该藏的，因为她比薇薇晓得这一些的价值和义。

金条的事情，王琦瑶瞒着薇薇，想若是被她晓得，还不知怎么样地买衣服呢！所以，薇薇向她要钱时，她手是一不松的。这时候，薇薇才会想起父亲这一桩事来。她想，倘若再有一个父亲挣钱，便可多买多少衣服啊！除此，她也并不觉得需要有个父亲。王琦瑶从小就对她说，父亲死了，她也是这样对别人说的。当薇薇稍稍懂事以后，她们这个家基本上就没有男客上门，女客也很少，除了底七十四号里的严家师母。虽然有外婆家，却也少走动，一年至多一回。所以，薇薇的生活其实很简单。她在外形上比她的实际年龄显得成熟，内心却还是个孩，除了时尚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这不能怪她，全因为没有人教她。这倒是淮海路女孩的一个例外。淮海路的女孩还是有些野心的，她们目睹这城市的最豪华，却居中人家，自然是有些不服，无疑要争取的。住在淮海路繁华的中段的人家，大凡都是小康。倘若再往西去，商店稀疏，街面冷清，嚣声惬止，便会有级公寓和园洋房现，是另一个世界。这其实才是淮海路的主人，它是淮海路中段的女孩的梦想。薇薇却没有这追溯源的思路，她是一的，唯一的争取，便是回家向王琦瑶要钱。她甚至从来都没想一想，她向母亲要钱，母亲却向谁要钱。有时王琦瑶向她叹苦经，她便着泪，为自己的家境悲叹。但过后就忘了，再接着向王琦瑶要钱。一旦要到钱，她喜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想钱的来路。所以只要王琦瑶自己不说，薇薇是不会知金条那回事的。

现在，到了晒霉的日，薇薇的衣服也有一大堆了。从吃时候的羊斗篷，一直到前一年行的喇叭，真是像蝉蜕一样的。这城市里的女人，衣服就是她们的蝉蜕。她们的年纪是从衣服上现的，衣服里边的心，有时倒是长不大的。王琦瑶细心地翻检着这些衣服，看有没有生霉斑。大分衣服是六成新的，只因为式样过时，便被抛置一边。王琦瑶却替薇薇收着，她知，这些过时的样式，再过些时又会变成新样式。这就是时尚的规律，是据循环论的法则。对于时尚，王琦瑶已有多年的经验，她知再怎么千变万化，穿衣总是一个领两个袖，你能变两个领三个袖吗？总之，样式就是那么几，依次担纲时尚而已。她只是觉着有时循环的周期过长了，纵然有心等，年纪却不能等了。她想起那件粉红的缎旗袍，当年是如何千颗心万颗心地用上去，穿在上，又是如何的千百媚。这多年来压在箱底，她等着穿它的日到来，如今这日看着就近了，可她怎么再能穿呢？这些事情简直不能多想，多想就要泪的。这女人的日，其实是最不经熬的。过的时候不觉得，过去了再回，怎么就已经十年二十年的？晒霉常常叫人惆怅心起，那一件件的旧衣服，都是旧光，衣服蛀了，焊了，生霉了，光也越推越远了。

曾有一次，王琦瑶让薇薇试穿这件旗袍，还帮她将发拢起来，像是要再现当年的自己。当薇薇一切收拾停当，站在面前时，王琦瑶却怅然若失。她看见的并非是当年的自己，而是长大的薇薇。薇薇要比她大，因此这件旗袍在她上，绷绷的，也略短了。到底年代久了，缎面有些发黄变，一看便是件旧。薇薇穿了它，怎么看都不大像的。她在镜前左顾右盼，咯咯地笑弯了腰。这件旧旗袍，并没有将她装束成一个淑女，而是衬她无拘无束的年轻鲜艳，是从那衣格里来的。薇薇许多怪样，自得其乐。等她乐够了，脱下旗袍，王琦瑶再没将它收箱底，只是随手一。有几次理东西看见它，也不看见地推在一边，渐渐地就把它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