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人民装的康明逊那样，旧也是旧，却是新翻旧，是变通的意思。程先生是执著的，要与旧时尚从一而终的决心。程先生拎着一铅桶山芋，走在路上。因为拎得不得法。铅桶老是碰膝盖，他不得不经常换手。换手时，便趁机气，看看街景。梧桐树都长了叶，路上有了树，他心里很安宁，问自己：这一切是真的吗。

程先生王琦瑶，并没给平安里增添新话题。康明逊与萨沙相继光顾地，又相继退；再接着，她的腹一日一日地显山显，都看在了平安里的中。平安里也是蛮开通的，而且经验丰富，它将王琦瑶归了那类女人，好奇心便得到了解释。这类女人，大约每一条平安里平均都有一个，她们本应当集中在"丽丝"的公寓里，因时代变迁，才成了散兵游勇。有时，平安里的柴米夫妻为些日常小事吵起来，那女的会说：我不如去三十九号里的王琦瑶呢！男的就嘲笑：你去呀，你有那本事吗？女的便哑然。也有时是反过来，那男的先说：你看你，你再看三十九号里的王琦瑶！那女的则说：你养得起吗？你养得起我就得起！男的也哑然。以此可见，平安里的内心其实并不轻视工倚瑶的，甚至还藏有几分艳羡。自从程先生上了门，王琦瑶的厨房里飘的饭菜香气总是最诱人的。人们着鼻说：王琦瑶家又吃了。

晚上，王琦瑶早早了被窝，程先生坐在桌前，记着账，再商量第二天的菜肴。他们虽是吃过了晚饭，却已开始向往第二天的早餐了，说起来津津乐的，在细节上着反复。说着话，天就晚了。猫在后里叫着，王琦瑶昏昏睡。程先生站起，检查一下窗的销，拉好窗帘，将放的东西归归好，然后关上灯，走房间，放下司伯灵锁，轻轻碰上了门。

程先生从不在王琦瑶过夜。王琦瑶曾起过留他的念，却没有开，因是自己怀着人家的孩，生怕程先生嫌弃。心里是想，只要程先生开，自己决不会拒绝的。倒不是对程先生有什么望和，而是为了报恩。十二年前，程先生是王琦瑶的万事之底，是作退一步想的这个"想"。那时她并不知这个"底"的宝贵和难得，是因为她尽是向前看的境遇，离向后退还早着呢！如今，她虽不是退，却也不敢说的话了，那个"底"和自己是近了许多的。这些日，她与程先生也算得上朝夕相，她发现程先生没变，可她却是变了的，今天的她不再是昨天的她。倘是程先生也变了些，还好说。唯其因为程先生的不失毫厘，反使她生有愧疚的心情，觉得对不起程先生的等待。程先生守如玉这多年，等来的是千疮百孔的一份生计，自己都为他抱屈。所以，当她接近这个"底"的时候，却又不敢认它作"底"了，自己已是失去资格，只剩有一颗知恩图报的心。但程先生就是不开，坐得再晚也是一个回家。有几回，王崎瑶俄中觉着他是立在自己的床边，心里忐忑着，想他会不走，可他立了一会儿，还是走了。听见他碰上门的那"咋唯"一声，王琦瑶既是安又是惆怅。

他们有时候也会谈到一些故人，比如蒋丽莉。这些年里，程先生倒还有蒋丽莉一些稀疏的音信，是从那位导演朋友得来的。提起导演，王琦瑶恍若隔世，有一些场景从混饨的往事中浮现起来，她说导演怎么会认识蒋丽莉的呢？程先生就告诉她，蒋丽莉曾为了找他，从吴佩珍那里找到导演，再从导演那里找到他的。吴佩珍是又一个故人，又有一些旧景接蹭而来，浮在前。程先生说，导演如今是在电影门任一个副职，当时他们都不知，导演其实是共产党员。后来，蒋丽莉也在他的影响下参加了革命，上海解放的时候，他亲看见蒋丽莉挥着大，指挥女学生的腰鼓队游行。她还是镜，却穿一旧军装，袖卷在胳膊肘，腰里系一带.他差儿没认她来。她本来还有两年就可以拿到毕业文凭，却退学去了一名纱厂工人，因为有文化又要求步，就提到工会了。再后来，就和纱厂的军代表结婚了。军代表是山东人，随军南下到上海的。如今，已有了三个孩，住在大杨浦的新村里。听完程先生的话，王琦瑶说：想不到蒋丽莉了，真不错！程先生也说不错。但两人心里却都不相信自己的话。蒋丽莉的经历听起来像传奇，里面总有些不对的地方。停了一会儿，王琦瑶说，原来导演是个共产党，那年竞选上海小，还特地请她吃饭，劝她退，说不定是上级指派他的呢。倘若那一回听了导演的话，就不是蒋丽莉革命，而是她王琦瑶革命了。说罢，两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