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前这一一滴的侵蚀，使那实在更实，空的更空。因是没有将来，他们反而更珍惜前，一分钟掰开八过的，短昼当作长夜过，星转斗移就是一回。这真是长有长的好，短有短的好。长虽然尽情尽兴，倒难免挥霍浪费；短是局促了，却可去芜存，以少胜多。他们也不再想夫妻名分的事，夫妻名分说到底是为了别人，他们却都是为自己。他们的是自己，怨的是自己，别人是不嘴去的。是真正的两个人的世界，小虽小了些，孤单是孤单了些，可却是自由。是自由，怨是自由，别人主宰不了。这也是大有大的好，小有小的好。大固然周转得开，但却难免掺旁务和杂念，会产生假象，不如小来得纯和其。

他们两人在桌边坐着，看着酒灯蓝的火苗，安宁中有一些欣喜，也有些忧伤。有时有大人抱着孩来打针，孩趴在王琦瑶膝上，由那大人着手脚，康明逊则举着一个玩，对那孩的哭脸哄着，赔着笑。这情景可笑到揪心，是角角落落里的温，将别人丢弃的收拾起重来。还有时他们一起搞兰，那一小棵一小棵的，永远也摘不完的样。他们将老叶放一堆，叶放一堆，这情景琐碎到也是揪心，是零零碎碎的温，都不成个，倒是不掺假，他们本是以利益为重的人生，却因这段情与利益相背，而有机会偷闲，温习了的功课。日一天一天过去，不知"将来"什么时候才来，似乎是近一步就远一步，永远到不了的。是因为那时间实在是太长太长，没有个的。倘若不是后来的那件事发生，他们几乎以为日会一径这么下去，把那将来推，推，推来推去，直推不见心不烦的幽冥之中。后来的那件事，其实不是别的，正是将来的信号。这件事就是，王琦瑶怀了。

起初，他们不敢相信是真的，后来，确信无疑了，便陷一筹莫展。他们不敢在家中商量这事情，生怕隔墙有耳，就跑到公园，又怕人认，便了罩。两人疑神疑鬼，只觉着险象环生。又到了冬天，公园里木凋零，湖边上结着薄冰，草地枯黄，太在云后苍白地照着。他们想不一办法，围着草坪走了一圈又一圈。于冷的天气，脸上的肤都是收的，发也在往下掉屑，心里都有到的觉。他们一公园门，就分手各走各的，扮作两个陌路人。喧嚣的市声浮在他们的，好像作雨的云层。他们各自走着，转间谁也看不见谁了。

下一日，他们还须再商量，就去一个更远的公园。依然草木凋零，游人稀疏，麻雀在枯草地上作并脚的远，太移着淡薄的影，告诉他们时间淌，刻不容缓。他们焦急得心都碎了，却还是一个没办法。然后，就有无端的角发生。王琦瑶本就是害喜，上有一百个不舒服，再加上心里有事，又是一百个不顺气，就变得急躁易怒。康明逊自己也是满腹的心事，因要顾忌王琦瑶，还须忍着，说一些言不由衷的宽话，其实是更不自由的。待到忍无可忍，便发作起来。他们站在公园的泥甫上，开始是压着声音你一句，我一句，后来就渐渐忘乎所以，提了音量。但他们再怎么声大气，在这冬天的空廓天空之下，也是和耳语没有两样，一便叫风散了。有一些鸟类在天上飞过。像扬起的沙粒一般。他们真是绝望，但又不是绝望到底，而是暗怀苟且之心。他们这两颗心其实都是奋力向上的，石里都要求生存。别看他们一筹莫展，互相折磨，那正是因为不服输，所以要挣扎。他们两人都瘦了一圈，气发黑，王琦瑶的脸上起了疙瘩。最初的焦急过去了，接下来的是一个倦怠的时期。两人不再去公园，也不再商量，王琦瑶抱着袋坐在被窝里，康明逊则在沙发上，裹一条羊毯。两人这么孵似地孵着，好像能把那个危险孵化掉。等光照到沙发的那面墙上，康明逊便用双手在墙上许多剪影，有鹅，有狗，有兔，有老鼠，王琦瑶在那的床上看着。等光从墙上移走，影戏结束，房间里也有了暮。

这一段日，是康明逊烧饭，他从未碰过锅灶，可一手就不平凡，连他自己也有些吃惊。他全神贯注于烹调技术，倒将那烦恼事情搁在了一边。他腰里系着王琦瑶的围裙，手上着油，发有些，额上有些油汗，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将饭菜端到王琦瑶的床边。王琦瑶吃着吃着饮泣起来，泪滴到碗里。康明逊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好像是一个伙计，过了一会儿，也滴下泪来。事情是不能再拖了，必须有个决断。王琦瑶说她明天就去医院检查手术，康明逊就说要陪她一同去。王琦瑶却不同意，说她反正是逃不了的，何苦再赔上一个；她这一生也就是如此，康明逊却还有着未尽的责任。她抚摸着他的发，泪微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这时候，王琦瑶发现自己真是很这个男人的，为他什么都肯。康明逊说，人家要问起这孩的来历怎么说呢？王琦瑶想这却是个问题，她就算不说，别人也会猜。她同康明逊再不行迹，也是常来常往，跑不掉的嫌疑。别人想不到，严师母还能想不到？她忽然心一亮，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萨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