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则是有着对吴佩珍的顾恤，虽是她不愿承认的；而在蒋丽莉，却是为了与众不同，她凡事都要反着大家来，她人行事的原则最简单，就这一个公式。她们俩在朋友上的趣味又都有些不同于女学生的地方，都有些自以为不俗的，王琦瑶是因为经历，蒋丽莉则来源于小说，前者是成人味，后者是文艺腔，彼此都有些歪打正着，有些不对路，也自欺着挡过去了，结果殊途同归。她们在学校各归各，了校门则形影不离。蒋丽莉什么都要拖着王琦瑶，王琦瑶因有蒋丽莉母亲的请求，便不好拒绝似的。她几乎要成为蒋家的一员，到哪都跟着的。蒋丽莉的亲戚朋友很快为她熟识，也是她的亲戚好友一般。由于她小小的名声，又由于她的懂事知礼，众人对她的诚还胜过对蒋丽莉一筹。到后来，不是为蒋丽莉而请她，倒像是为请她捎带上蒋丽莉的。她显见得有些受，但她没有一忘形，待蒋丽莉比较以前还更照顾了。

自那天的晚会之后，晚会便接踵而来。所有的晚会都像有着亲缘关系，盘错节的。晚会上的人也都是似曾相识，天下一家的样。他们虽有形形，什么的都有，却都是见面熟。所有的晚会，又都大同小异，是有程式的，王琦瑶很快就领会了它的真谛。她晓得晚会总是一迭声的闹，所以要用冷清去衬托它；她晓得晚会总是灯红酒绿五光十，便要用素净去缀它；她还晓得晚会上的人都是心，千年万代的恩情说不完，于是就用平淡中的真心去对比它。她天生就知音弦易断，她还自知登的实力不足，就总是以抑待扬，以少胜多。效果虽然不是显著，却是日积月累，渐渐地赢得人心。她是万紫千红中的一芍药样的白；繁弦急中的一曲清唱；谈阔论里的一个无言。王琦瑶给晚会带来一新东西，这新东西是有创造的，这里面有着制胜的决心，也有着认清形势的冷静。王琦瑶在晚会上，有着凡事靠自己的心情。别人都是晚会的主人，想来就来，想去就去。只有她是客人，来和去都作不得主的。她还晓得蒋丽莉可说是她在晚会上的唯一的亲人，她和她走到哪都是手拉着手。蒋丽莉本心是讨厌晚会的，可为了和王琦瑶在一起，她牺牲了自己的兴趣。她们俩成为晚会上的一对常客，晚会总看见她们的影。有那么几次，她们缺席的时候，便到听见询问她们，她们的名字在客厅里传来传去的。缺席不到也是以抑待扬的一分，比较极端的那分。

上海的夜晚是以晚会为生命的，就是上海人叫"派推"的东西。霓虹灯，歌舞厅是不夜城的，心是晚会。晚会是在城市的，宁静的林后面，洋房里的客厅，那包在心里的喜。晚会上的灯是有些暗的，投下的影就是心里话，欧洲风的心里话，古典浪漫派的。上海的晚会又是以淑媛为生命，淑媛是晚会的心，万风情都在无言之中，骨里的艳。这风情和艳是四十年后想也想不起，猜也猜不透的。这风情和艳是一代王朝，光荣赫赫，那是天上王朝。上海的天空都在倾诉衷，风情和艳的衷。上海的风是撩拨，是无的胭脂红。王琦瑶是这风情和艳里的一，不是万众瞩目的那，却是心里垫底的一。她几乎是心里的心，最最而不的。倘若没有王琦瑶，晚会便是空心的晚会，是浮光掠影的繁华。王琦瑶是这风情和艳里最有意的一，是心里的那渴望，倘若没有这，风情是无由的风情，艳也是无由的艳了。如今，这风情和艳都是有有源，它们给上海染上那叫情调的东西，每一景每一都会说话似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王琦瑶走上海的夜晚，这夜晚是以堂的昏黄和照相馆市漫前的灯作背景的，这夜晚不再是照片那样断章取义，而是有有尾，也不是静止，而是动。这动又不是片厂开麦拉里的动，开麦拉里动的是人家的故事，这夜晚动的都是自己的，自己的得，自己的失。这得失说是自己的，却又不全是，它是上海灯光之上那一大块天空，还在星光之上的，是笼罩一整个城市，昼里变白，夜里变黑，随日月转移。这一块天空被楼遮住，被灯光遮住，是有障法的，可却是雷打也不动，任凭乾坤颠倒，总是在人上的一个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