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慌。他心里也难受，难受的不仅仅是弟弟死了。当然，弟弟死了，他也难受得象心里剜去一块似的。这个弟弟好，虽然比他小许多，却让他。要不为让他，也能早一年读书，多挣两"三好学生"的奖状来家了。可是，难过归难过，死的死了，活着的还得过日哩。因此，活着的人就不免要多想想活着的人，活着的事。

他想小翠。自打小翠走了，他才渐渐明白过来，小翠是喜自己的，而自己也是喜小翠的。并且，小翠对他的希望，也一日一日的明了起来了。文化变闷了，比他哥还闷。小翠走，他哥也难过，难过的是媳妇没了。他哥二十六了，想媳妇呢。而他文化难过的不是媳妇，她不是他的媳妇。哥哥还没媳妇，他不敢想媳妇。所以，他又盼着他哥快娶媳妇，但是，最好不是小翠，一定别是小翠，可千万别是小翠。哦，小翠，可千万别回来。可是他又耐不住地想小翠回来。下湖去，他想着，小翠跑过来，推了他一个脸朝天；井沿上，他想着，小翠蹦来，住他的扁担："还我的十二月！"他想起他"还"她的那支歌儿，叫她一下就唱会了，一丝音儿都不跑。"你该是上学念书的。"文化叹了一气。他发现小翠对他的希望其实也是她自己的希望。她真该去上学的。而如今，连他自己都没得学上了，还谈什么小翠呢！

他想学校，想看书了。他常常跑到鲍仁文那里去，借书看，和他拉呱。他自己也觉得奇，如今和谁都不大能拉得来，却和鲍仁文能拉。

"文哥，你不能老一个人这样过下去吧！"他说。

"我不能象众人那样过下去。"鲍仁文回答。答得莫名其妙，可文化全懂。

"你不觉得苦？"

"苦倒不怕，只要有盼。"

"你有盼吗？"

"想就有，不想就没有。"鲍仁文极其微妙地笑了一下，可文化全领悟了。

"怎么过不是过一辈呀，是不是？文哥。"

"只要自己觉得有滋味。"

"各人有各人的过法，是不是，文哥？"

"别看别人怎么过，只自己，就行。"

"也别别人怎么看咱们过，只自己过的，就行。"

他俩象参禅似地，能拉一夜。每次从鲍仁文那破得不成样的屋里来，文化便觉得心时敞亮了一。

有一天夜里，他从鲍仁文家回来。走到家门，忽然从黑影地里闪一个人，站在了他的跟前，一双乌溜溜的睛看牢了他。是小翠！他险些儿叫了声，小翠一把将他的嘴捂住，拖住他，跑到了家后。小翠的手，他拽住再不松开了。

两人跑下台，钻秫秫地，这才站定。小翠回过，看着文化，文化也看着小翠。小翠的脸盘瘦了一圈，睛更大了，黑的，不见底。月光将秫秫叶的影投在她脸上，影摇晃着，她的脸一明一暗，象在梦里似的。

"你跑哪儿去了？"文化想去摸摸她的脸，却不敢，倒被这个念得哆嗦起来了。

小翠不回答，只是看定了他。

文化不由害怕起来了，推推她："你咋又回来了？"

"为你回来的。"小翠说，泪直了下来，很大很大的泪珠儿，打在秫秫叶儿上，"啪啪"的响。

这下到文化不说话了。

"你不要我回来？"小翠艾怨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