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下了，让他说清楚，不要“捣糨糊”客人被不过，只得告诉后是他方才去世的老母亲，他家乡的规矩，是要停灵三天三夜，亲戚朋友要是知他把老母亲独自放在屉里——他这么称呼太平间的停尸箱——就要戳穿他的背脊骨！他这么实在是不得已，请师傅无论如何帮这个忙。恰巧这个“朋友”也是个孝，再则客人又将车资提到了五千，他叹息一声，就上路了。这一路，就是在夜间的速公路上走过，灯光明亮，前后左右的车兀自开着，看上去是喧闹繁忙的，事实上呢，咫尺天涯。那后座的两个人，不停地喃喃地说话，叫着：阿姆，回去了噢；阿姆，快到了噢；阿姆，天要亮了噢！“朋友”骨悚然，幸亏前座的客人一会儿递他一支烟，一会儿递他一支烟，上好的烟，红塔山！就这样，了一夜的烟，天亮时分终于赶到地方，了客人家门。“朋友”几乎惊呆了，那家原来是个富豪，那幢房，别的不说，只说一件，楼内装有一架三菱电梯。

燕来想着这件奇闻，心里渐渐充斥了惊恐，夜间行车有多少危险害怕的事啊！他碰上的究竟是哪一件？这三个人那么沉默，一旦开说话全是他不能懂的，燕来都不晓得是方言的缘故，还是，那本就是一黑话。燕来到了恐惧，脸上掠过的光亮令人惊悚。他不晓得时间，不晓得是在夜间哪一个阶段上，于是，就觉得夜晚无比的漫长，永远过不到似的。他原先还有些嫌夜短呢！生怕这个圣诞夜转瞬即逝。燕来想到了圣诞夜，禁不住泪盈眶。平安的生活似乎一去不返，他如今连生死都不定呢！车一径在开，不晓得开往哪里。燕来完全错了方向，上路半年内掌握的地理方位，现在混成一团酱。那三个人又开始谈，还是听不懂，从他们谈的简短来看，他们的目的地是肯定的，早已经计划好，而且一切顺利，正在他们的预料之中。燕来实在是在他们手心里了。有一阵，燕来睡过去了，好像只一闭的功夫，又醒过来，睛前面似乎有些泛白，像是晨曦。这晨曦样的白亮使燕来想起他们“朋友”中的另一桩好差，就是拉客到江苏乡下捉蟋蟀。那都是南市文庙的蟋蟀朋友，租一辆车，傍晚发，夜里到地方，已是月光，一片蟋蟀叫。停留到下半夜三四时许，再启程往回开。一路上，天就渐渐亮了。可是，睛前面的光又变黄了，是不同的灯光所造成的错觉，时候依然还是在夜间。有关租车行内夜间行车的传奇，连连浮现起来，燕来还来不及经历其中的一桩呢！他行实在很浅，浅到他都没什么经历值得回想，却临到了结束。

现在，前忽然暗下来，换成一层薄亮，不是来自于灯，而是月，是下半夜的月，倘若没有灯光作对比，也是亮堂的，而且有一透，是爆亮的灯光不到的。车也颠簸起来，是下公路了。车颠簸得越来越剧烈，虽然令人不适，却让燕来有一回到人间的心情。这一段无穷长的车程，终于到了。避开公路上的灯光，前并没有暗下来，反有一清亮，可燕来什么也看不见！当他窝得难受，试图要曲一曲的时候，就会遭来一脚，警告他老实。很奇怪地，燕来迎这样的拳脚，虽然叫他着恼，可是，有了这些的接，就不那么孤单了。似乎是，终于有人来照应他了！所以，多少是有意地，他不时要动上一动，有一次，他的脚还踢到车门上，发“砰”的一声响。这样，上，上，连上都挨了一下。穿了旅游鞋的脚踢在耳朵和半边脸上，不止是疼痛，还屈辱。燕来火了，拱起双膝胡蹬着，那两双手自然要来辖制他。这一回却没那么容易压服，燕来几乎在仄的车座底下翻了一个，脚也不晓得踢到那两人上的什么位。他们简直捉不住燕来了。三个人在暗中撕扯，彼此都不作声，只听得见息，的撞击，还有一直没有停息的汽车发动机声。燕来在这拼命中兴奋起来，心里喊着一个声音：来吧！来吧！意思是，命运的裁决来吧！车开得飞快，顾不上颠簸，有几次，后面那三个人都弹起来，重新落下时又调整了位置似的，再开始新一的撕扯。就在这反抗与压制的搏斗中，车戛然停下。

车停下，车门拉开，他们将燕来往外拽，而燕来抵死不从，脚钩住座椅的铁脚。到底是有拼命的心了，那两个人都搞他不过，脾气也上来了，七手八脚地，燕来的就拖车门一半，另一半却死死不肯来。此时，燕来也不考虑为什么不肯来，只是一心要与他们抵抗，不让他们得逞任何事情。他们一个拽燕来的胳膊，一个到另一侧车门，企图将燕来的脚从座椅的铁脚上扯开来，向那送去。不料，上来就挨燕来一脚，正踢在脸上，火了，抛下原先的战术，抱住燕来的脚就往外拖。这样，燕来就好像在上古代的大刑：车裂。一时间，双方都忘记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