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颜六的衣衫，墙角下一周盆，有的开，有的谢，事繁忙的样，那么这院就真要显颓败了。这里住的人家多，院里的结构又很曲折，门里有门，天外有天。本以为就这么个院，可是，从朝南正屋和东厢房之间的狭走过去，竟又是一个院落，也有树，有地砖，有人家。走低楼门里，一条走廊过去，又是一院藻，不仅有树，有盆，还有一井。小孩玩捉迷藏最好了。还有，说鬼怪故事也最好，要把这些人家迁走，直接就可以演《聊斋》。可有这些人家在，就不同，人气鼎沸得很。柴火气，煤烟气，饭馊气，鱼腥气，小孩的臊气，都夯板，砖瓦里去了。

陆国慎的家，住一侧偏院里的西厢房，上下两间。楼梯，在迎门的地方，没有扶手。本来大约是油漆过的，现在已退成白木颜，中间留下一行凹下的脚樱陆国慎的哥哥在柯桥工作，家安在那边。妹妹还未嫁，在镇上的农业银行工作，几乎踩着她们脚后跟了门。她骑一架鲜红的山地车，发成很细的一曲一曲，直抵腰际。腰仔的侧边绣着，在脚踝这里开个衩。里面一件粉红短Ｔ恤，外面再罩一件白镂空的线织衫。要不是亲看见，她踩着尖细的跟鞋，噔噔噔地上了木梯，你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这样的老旧的杂院里，竟住了一位登女郎。她的鹅脸形，其实与陆国慎还是像的，可是因为搽了粉，变得白而且平，就又不像了。

妹相见，先是彼此调侃，一个说一个像大肚罗汉，一个说一个是妖，然后一个就要去摸另一个的肚。母亲这时则了来，不让小的接近大的，生怕小的跟鞋一蹩，撞到大的上，动了胎气。这两个又非要挨着不可，撕扯一阵，终于，双双在床沿坐定，肩挨着肩。这是一张旧床，有帐屏，张了一蓝印布帐，一边一幅挽起来，底下坐了两个大姑娘。从小在这张大床上拱妈妈的被窝，并说话，一长大。现在，一个要母亲了，另一个也到待嫁年龄。别看那小的是登的装束，内心还是循着一代一代的古训，从小孩到大孩，从小姑娘到大姑娘，一节节地走过来。

这两个坐在床沿，看着面前的那两个，此时，她们拘束地坐在方桌一边，客人的样。妹妹陆国恬早听说过有秧宝宝这人，便问：谁是那乖宝？陆国慎不响，只是看着秧宝宝笑。秧宝宝怕陆国慎与她说话，红着脸低下，蒋芽儿则回过，下迅速朝她同学一，陆国恬明白了。她端详一阵秧宝宝，说：我替你梳个，这样好的发，多难得。蒋芽儿立即站起来，替秧宝宝解辫，秧宝宝略挣扎一下，就不敢动了。妹妹起从床旁边横放的一张三屉桌里，找了一段尼龙彩绳，又拿了几把各样的梳，走过来。这时，蒋芽儿已经将秧宝宝的发打散，让在了一边。

陆国恬先用一把宽齿扁的大梳，将秧宝宝的发通了一通。前一日方才洗过的发，散发香波的柠檬气味，还有小孩的那清甜汗气。发披在肩上，乌黑的一片，把秧宝宝的脸衬得更小了。她又低着，要是闪闪看见，就要说她是“六月雪”里的窦娥了。陆国慎却只是笑，笑了声。秧宝宝抬起睛，飞快地翻了个白，嘴动了动，心里说：怕你！陆国慎更笑，却收了声。第二遍是用齿较密地窄梳，细细地通，一绺一绺地通。发给通得又黑又亮，而且柔顺极了。再一遍，是用齿的圆梳，于是，光的发又起了一层绒，像罩了一面金网。这时候，秧宝宝就不像蒙冤的窦娥了，而是像外国电影里的公主。通过三遍，陆国恬放下梳，张开五指，伸秧宝宝的发里，松松地往下耙，禁不住叹：要能换给我这发，多少价钱不计的。叹过了，就开始新发型。陆国恬将秧宝宝的发从正中间挑开，先从后脑上理三绺，一边各一绺，中间一绺，编一辫。再从各边各理一绺发，编去，又成一。就这么一边添一绺发，一边往下编，编到底，再挽上来，从上系一截绳。于是，颈后就垂了一个结实漂亮的麻髻，秧宝宝变成了一个时髦的小媳妇。蒋芽儿激动得颤着声音说：夏静颖，你真是太好看了！于安的质，陆国恬也给蒋芽儿设计了一个发型。也是从中间分路，却贴了耳后编成双辫。为辫一些，就将绳辟开，编辫里。这样，蒋芽儿就有了两条辫，也很活泼，就好像秧宝宝的陪嫁丫环。

辫编好了，陆国慎妈妈的心也烧好了。是面饼，不是用葱盐，而是调白糖，摊来就有一层晶亮的糖，黄澄澄的，上面滋极细的油珠。每人泡一大碗“风消”――用柴灶，锅里不能有一油星，稻草烧锅，糯米粉调成又稀又的浆，悬着，只在烧的锅底一沾，立即壳起一层锅，消薄消保掰碎后，盛在碗里，加上白糖，一冲，滋养得很。现如今，柴灶少了，会“风消”的人也少了，小一的孩，都有没听说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