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包裹，还一直扛在卖票人的肩上。每一停车，上人或者下人，都需里外上下地周折一番。于是，车程便拉长了。抄书郎一直没买票。他低瞌睡一阵，然后，瞌睡醒了，坐直，从袋里摸香烟着，一边左右转在车厢里找寻。果然被他找来一个熟人，两人搭上话，互问去哪里，什么，近况又如何。此时，车厢里喧嚷得很，四面八方都在联络，说话，说的多是年成和生意。说着说着，就说到一去了。有时一人说，众人和，有时则众人问，一人答。说到中途，照例来一个故事家，一个人独讲。讲的是一个兰亭人，千方百计要在轻纺城里租一个摊位。其时正是三年前，轻纺城最最火爆的时候，哪里有现在的摊位等你从兰亭过来租呢？只有从别人手中转租。可是你们要晓得，转租的租金就不是原价了，又是在那样俏的当，总要贵上一成，或者两成，甚至三成。转租呢，也不止是过一只手，有时要过两只手，甚至三只手。这个兰亭人运气特别好，他中了个大彩，他转租的这个摊位，已经过了五只手――听到此，车内的人都发一声慨“轰”的一声――等他终于租定了摊位，买了帐簿，电计算机，放钱的银箱，来布料，坐好，轻纺城的市面就转了。布卖不脱手，摊位赚不回来，纷纷关门大吉，三钱不值两钱地手。独独他一家，放鞭炮，开市！故事到此戛然而止，有反应慢的，就问：怎么会呢？这就不用故事家来说话了，七八张嘴一起回答他：怎么不会？人人开店，谁来买东西？

说着故事，就到柯桥。单是柯桥，就停几停。轻纺城的先下，连货带人，车内就空了不少。然后，又停一停。秧宝宝大声问，人民医院哪里下？那车主也不知听没听清，回答说：下一站！于是，再坐一站。这一站下的人就多了，抄书郎也是这里下。秧宝宝跟他后面，看他不会最后再买票，可是没有。他和俩车主很络地了再见，坦然走下车来。车空了大半，卖票的站在门，喊着：绍兴，绍兴！一路开了过去。秧宝宝定定地看着抄书郎的背影，看他一步一步走远，忽然撒追上去，大声喊：抄书郎，逃票！抄书郎也不知是听不见，还是装听不见，并没有回，斜穿过路，走了人。

柯桥说是镇，看上去却像个中型城市。以往的填平了大半，变成北方城市那样的宽展的街，车龙。楼错落，张着大的广告牌。人特别的多，熙来攘往。秧宝宝站在街沿，茫然看着前的车和人，不知该向何脚。太了，直晒下来，再从柏油路面反上去。汗从秧宝宝的脸颊下来，遮帽在了纸盒上。这样的，小都孵得来。但秧宝宝终究是秧宝宝，她很快就镇定下来，了解了自己的所站位置。这是一个路，车辆汇集，无数中在这里下空了人，再喊着：绍兴绍兴，或者杭州杭州，载了客过去。秧宝宝决定了，要从这里再搭车回华舍，当然，是要过到街的对面。接下来，她就要着手问路，如何能去人民医院。路上的人都是行匆匆，又见是一个小孩问路，并不当真，停都不停下。秧宝宝只得追着问，回答过来的也是糊不清，听不个所以。或者，虎虎地一指，秧宝宝自然信不得。只有一个女人停下来，认真听秧宝宝话，却又是个外地人，自己辩不清方向的。

秧宝宝决定过到街对面去。街对面有一排商店，店里的营业员，总归是本地人，明了地方的。过这条街可不容易，车辆永远是飞速地驶过，一停不停，而且难得间断。秧宝宝脚快，南来的漂稍有空当，就飞奔到中间，等北去的车再有空当。这一刻，她就站在路当中，车夹着她的前后背开着，秧宝宝的睛早已叫汗糊住了，脑却很冷清，一不着忙。终于，北来的漂稍有消停，她脚便蹿过去，只听背后“嗖”的一声，一辆桑塔纳着脚后跟过去了。

店铺前的投币电话，非常忙碌的，一个在打，另一个在等，大约又不容易打通，就直着嗓喊：喂！喂！秧宝宝向那电话后边果铺里的女店员问话，女店员多是傲慢的，皱着眉，然后摇摇，就不理会了。秧宝宝从店铺间一条小街穿去，看见了一领大的拱桥。汽车的发动机声隔离了，扑面而来的是又一番喧闹。拱桥上面是一个旅行团，一个小摇着旗，对了喇叭筒说话，嗡嗡的。后面跟了一群外国人，被太烤得龙虾似的涨红面孔。桥两的楼阁显然是新修的，漆十分鲜艳，挂着些灯笼，彩旗。河要比华舍的宽阔，岸也是宽阔的，两边的店铺，生意更比华舍旺，卖竹，木，杂货。河边泊了乌篷船，一艘连一艘，老大的睛都很毒，盯着了游客样的人就不放开，招呼他们去太平桥，或者周家桥，还有柯岩。

这是柯桥的中心了。秧宝宝沿着河岸走了一阵，走到一个巷，有一个钥匙的摊，坐了个男人，看他还比较闲适，便向他问路。那男人却罗嗦得很，号她是老人民医院还是新人民医院；老人民医院的房早已经坍了，不能用了，所以，在另一批了地，建起了一幢层楼房，就是新人民医院。那么，就是新人民医院了，在哪里？秧宝宝问。那人正要说，忽然过来一个老，手里端一钢锅，原来是他父亲，给儿送早饭来了。于是，那人便专注于锅里的面条，把她给忘了。秧宝形容词站了一会儿，转走了。沿着河又走一段，店铺换成了人家。二怪或三层的板楼，每一层都很矮。板已经发黑，屋上的瓦也碎了，面河的门敞着，有几个小伢儿坐在门玩耍。托车“嗖”地开过去，把其中一个惊哭了，门里的大人就奔来喊：一冲河里淹死你！

秧宝宝走累了，就在河边一棵树的地儿里蹲下来，看那几个小伢儿。方才哭的那个小得很，话还不大会说，那两个大的也不过四至五岁，一左一右搂住他哄：莫要哭，胆大，长大要老板！哄好了，三个人就围一张方凳打扑克。并不会打，只是分发了牌，堆在面前，一张一张比大校秧宝宝看了心，就过去教他们对，同顺，三带两，然后就可打争上游了。这么一复杂，自然把那最小的挤了来。那小的是个哭，所以又哭了起来。门里的大人再奔来，见多一个大孩，认定是她带坏她家的孩，很凶地问她从哪里来，什么来。秧宝宝回抱起鞋盒就跑，跑了很远，回还见那大人瞪着她，脚下簇拥着小孩们，也一起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