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一个递给秧宝宝和蒋芽儿。

其中一个江西人就说：你不在，就好像把她们的魂带走了，到找你。她们一起白他一，不理睬，黄久香只是笑。这时候，菜炒好了两盘，端上来。黄久香又让给两个小的添两副筷。大家一同吃喝起来。天暗了，稀疏的几盏街灯亮了。他们这里正有一盏，照着小桌。桌后的炉上继续爆开着油锅。炉火一亮一亮的，正对着黄久香的脸。她的脸就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街上人多起来了，对面小店柜台上的电视机前，也围上了人，店主搬两条板凳，供人们坐。电视机里开演了一香港连续剧，不时有“嗨，嗨“的武打发力声传过来。有认识的人从他们这里走过去，会说：黄久香，什么时候回来了？有几个就停下来，坐在后，看他们吃喝，一起聊天。渐渐地，这里也围拢起人来。两个小孩已经忘记了回家，一个是家里本来不大牵记的，另一个则因不是自己的家，就可以不牵记。

人们说着闲话。镇上哪一家厂里了工伤，一个广西妹替人代班，连二十四小时，最后打了瞌充，轧掉四个手指。那广西妹才十六岁，不懂人事，因为歇在医院，老板又送去电风扇，西反，赔她一万块钱，很开心的样。倒是那个找她班的同乡人，年长些，想到那小妹妹的将来，一直在。还有，也是一家纺织厂，一个老关系，德清的一个布商，被隔厂抢走了，货堆积在车间里，发不去，只好歇工一天。这一天，工人们相约着去绍兴，杭州玩。结果一早就下雨，下到第二天早上，正好接着开工了，计划泡汤。而这两片厂的老板其实还是同学，可是生意场上，亲兄弟都不认的。再接着，有人报告了最新消息：墅乡贩竹老的案破了，不是三个人，也不是外乡打工仔，而是当地的一个宵小，欠了赌帐，没办法了，去偷老的钱。手里的刀只是壮胆的，不想一茅草棚，老就叫起来。他也是慌神了，一刀下去，杀个正着，却还没忘记找钱。找到钱，又找了老的一双鞋瑰下自己的血鞋。大概是穿着不舒服，又换了一双。所以，地上有三个人的鞋印，就因为他换了两次鞋。菜炒好了，老板用煤压住火，只留一火，火光便在黄久香脸上暗下去。

黄久香回来了，镇碑下的乘凉会又闹起来。黄久香总是中心，秧宝宝和蒋芽儿一边坐一个，已经成了固定的格局，有些以往不来镇碑的人，现在也来了。另一些以往来镇碑的人，却悄悄地退了。若是留心，便会发现这些退的人多是夫妻，恋人，还有女工。但是，也有例外，那个江西人的，窄瘦的脸上，有着一双锐利的睛，凹在突的眉棱底下，他还是来，坐在黄久香对面的石栏杆上，这也是固定的格局之一。他那个清秀的小妻，有时来，有时不来。来，就侧坐在男人边，低织着什么东西。虽然天黑，可她也能织。江西人的，也是少说话的，只是用眉棱下的那双睛，看着黄久香。黄久香则把睛移开去，看着侧面栏杆上的人，几个几乎还是少年模样的外乡人，挤簇在寻里。一些要地人来到这里，看看铁箍般的人围，又走到别乘凉了。在暗夜里，那黑压压的一团人，散发着一危险的气息，有叫人害怕。

其实，圈里的气氛也是有些张。那江西人的，看黄久香的光很奇怪。即便在黑暗中，也能觉它的尖刻，像是要看穿什么。黄久香，真是在躲他呢！偶尔地，他开与黄久香说话，不是叫她黄久香，而是叫“黄小”这称呼也是奇怪的，众人就都停下来，等他接下去说什么。结果，他不过是说：黄小，给我一把瓜。黄久香并不直接递给他，而是到秧宝宝，或者蒋芽儿手里，让她们送过去。还有时，人们谈论到柯桥或者绍兴的玩，什么ＫＴＶ包房，桑拿浴室，歌舞厅，有些争执不下的地方，江西人的，就会忽一句：问黄小，黄小知。这时，黄香就转过来，一次看着他的睛，还是笑着：我倒不知。江西人的就“哦”一声。黄久香复又转回去。两人有些心照不宣，又有些暗斗的意思。再有一次，大家说到杭州，虽然此地离杭州只两小时路程，可谁也没有去过，有的至多是在杭州火车站停留一下，又走了。大家历数杭州的名胜，数到断桥，不明白它是断两，还是断中间。辩得很闹。这一回，江西人的，倒没有让去问“黄小”而是说了一则发生在断桥的故事：许仙和白娘娘。从他们相遇开始，说到端午，许仙要白娘娘陪他喝雄黄酒，白娘娘低不喝，最后实在推不过，只得喝了，结果，便显了真形，还原成一条白蛇。说到此，又着重说了一下：端午，是不可大意的！多面手打住，故事结束。黄久香脸向着别，许久，忽然“噗”地笑了一声。问她笑什么，她就说：好笑。

下弦月从云后边走着，云像烟一样，于是，清楚一阵，模糊一阵。后秧田里，蛙声一片。人渐渐散了些，黄久香拍拍两个已经在瞌睡的孩，说：睡觉去吧，站起也走了。她走下台阶，走到路对面，从华舍大酒店底下，向东走了一段。她的白衬衣映上一些霓虹灯微弱的光影，旋即便掩灭在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