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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4/4)

大嫂便借了桶给她,还问她吃了没有。她答过之后就照了指去挑。太照得她,她便眯着,很挑剔地打量着这庄,一悠一悠地往井沿去了。井沿上站了个人在提,她就赶了那人叫大哥,将人脸叫红了,她则笑嘻嘻的。慢慢放下桶去,左右一划,只听哗的一声,一桶蓄满了。好一手绝活!那人暗暗叹。她换着手一拉上来,又放另一只桶。有雀在天上喳喳地叫,家家屋上升起了炊烟。她蹲在桶边上,用手掬一捧喝喝,直凉到心里。她嘴在心里说声:好!这时候,她看见了井底里自己的影。那井筒是笔陡笔陡,直到地底。她的影在地底,活灵活现的。一努嘴,一皱鼻,都映得清清楚楚。在她后面,是很很远的蓝天。她直愣愣地望着井底下的自己,又想哭,又想笑。她对自己说“喂”声音就轻轻地在井上碰回声。“你这是在哪呀?”她在心里问,就好像有回声从井下传上来:“你这是在哪呀!”她静静地望了半天,才叹了气,直起,慢慢地将一挑挑了回去。下午,她就跟了去锄地了。大家早知她是从大杨庄过来的,就向她打听大杨庄的事。问她大杨庄五十四代孙是真传还是后续的,那老爷爷实有其人还是杜撰的。她有问必答,不知的则说不知。人们又问她下放多久了,夸她农活得好,人也长得俊,她便很谦虚的样,心里却说:老娘们真烦人!大家看她这么好,就加倍地问她,街上的人是怎么度日,吃什么饭,睡什么样的床,婚丧嫁娶的排场和乡里有何区别。到了收工,李小琴和人们一同回到庄上,关上门,一扎到床上,再也不想动弹了。窗外传来小孩噢噢噢的叫,不知叫个什么。叫着叫着,天就红了,她又听见有人在拍她的门。见她烟囱没冒烟,就来叫她去家吃饭。她闭上睛假装睡了,那人敲了一阵便走了。等她慢慢地睁开睛,屋里已经黑了,一滴泪从她的角慢慢地下,她想:我从此就在这地方了。心里静静的,却没有半悲哀。她又想:人活着,算个什么事呢?窗外的孩唱着歌儿走了。她双手枕着,躺在被垛上,一只脚搁床上,一只脚垂着地。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来拍她的门,叫她去房记工。她这才懒懒地起来,拿了工分本走到前边房。房里了一盏灯,墙的黑影地里蹲了一圈人,默默的。她便也蹲在了一个的女人旁边。女人大敞了怀,困乏地半垂了,孩着一个,枯黄的小手抓着另一个。她望了那小孩的腮帮一鼓一鼓,断然想:人活着,是没有一意思的。在槽前反刍,岗下大路上隐约传来大车的辘辘声。

从此,李小琴便在小岗上呆下了,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转,麦收了,再转,麦收完了。李小琴将镰刀往墙角一扔,背起粪箕下地收红芋了。红芋收到场上,再分到各家各,然后,早早晚晚地都开始切红芋片。刀切剁板的叮叮当当声,彻夜地响着。小孩就拿一枚大针,穿一长线,将芋片一片一片穿起,挂在树上、檐下,日里晒,夜里收。

这天夜里,李小琴了灯,坐在板凳上用菜刀切红芋。她将刀磨得飞快,刀起刀落,就是一摞厚薄均匀的红芋片。屋里散发着红芋发酵的夹了霉味的酸甜气。她分开双,两只穿了搭绊布鞋的脚伸远远的,间地上搁了一块大木疙瘩,一盏小油灯,一边听话匣里唱歌。后来,话匣唱完了,没动静了,她的手也切酸了。她活动活动手腕,决定将这些切下的全穿起再上床睡觉。便找了针和线,开始穿红芋片。窗外岗下,大路上正过着车队,大车辚辚,久久不断。她微微有些困倦,上懒懒的,手却飞快地动作,一眨就穿成了长长的一串。她有些愉快地想:个乡里人有什么了不得的。塘边有青蛙呱呱地叫,树被风得沙啦啦响,有枣噗噗地落了地。忽然,她听见门响了一下,不由得一惊,叫:“谁!”没有回声。她屏息听了一会儿,自语:“是风。”这时,她才发现并没有门,就站起门。不料,门又响了一下,她猛地上前拉开门,门外月光亮堂堂的,什么也没有。她自语:“又是风!”便要关门。可是门却叫什么住了,非但关不上,还慢慢地推开了,门站着鬼似的一个杨绪国。本来就是个刀条脸,这会儿只剩二指阔了,背驼成了罗锅,睛忽闪忽闪地不安定,恍恍惚惚的,推开门就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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