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人？带着旧的生活的遗痕，也许，应该叫历史的遗痕。他南昌，则是完全的新人。有时候，他真觉得像他们这类新人，是游离在这城市生活之外的一些孤立的人。他们说了一会儿好莱坞电影，好像意识到将南昌冷落了，止住话题，不约而同回看南昌一。这使南昌更觉自己是局外人了。于是，他和嘉宝之间发生的事情，就变得模糊起来。他想，嘉宝究竟是谁呢？珠珠于他是亲切的；舒娅呢，终究有一些共同背景，也是可接近的人；连丁宜男，亦算得上有过一共患难的经历——而他却是和她，嘉宝！然而，他又只能和她，嘉宝。似乎是，这事情只能发生在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为什么？因为不害臊。

嘉宝好奇地看着窗台上一溜排开的小盆，里面栽着奇异的植，指着其中的一盆问：这是什么？这发问唤起南昌的记忆，耳一阵燥。这一回，他看见嘉宝修长的手指，指甲闪烁着粉红的贝类的光泽，他想：这是资产阶级的手啊！小老大告诉嘉宝，这叫唐，其实是牧草，可他喜它的秆和叶的形状，还有它的穗和，是疏朗简素的线条，有些像中国字。小老大说：唐还有一个俗名，叫蟋蟀草，因它开时节，正是蟋蟀生的时节，念过《诗经》里的“七月”吗？“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十月蟋蟀我床下”就是“七月在野”那个时节。嘉宝的表情先是不屑，后又陷于茫然，小老大一笑，止住了。他晓得这一类上海的女孩，看上去是致的，这致是由工业打造，这工业包括营养，服饰，行，电影，或许还有家中偷了保存的良友画报，爵士唱片。事实上并没什么涵养，内心甚至是糙的。嘉宝和南昌坐了一时，临到告辞，小老大递给南昌一张字条，说了一句：都联系好了。纸上写着一个地址，是在黄浦江对岸，川沙县一个叫作紫藤萝公社堂的地方。南昌手里着字条，心中茫茫然的，不知那是个什么地方，又不敢多问小老大，觉着无限的窘迫。现在，他终于要面对这件事情了。

小老大让南昌去川沙紫藤萝公社堂找一个叫晨的人。晨是谁，为什么是在堂，能帮上他们吗？南昌和嘉宝推车上了渡，周围多是往江对岸上班的人，穿着灰暗的工作服，车把上挂着饭盒，表情是漠然的。太悬在江面上，有雾，于是昏黄的一。江面白茫茫的，低飞着一些江鸥。他们俩不说话，相互也不看，就好像不认识。一辆自行车很蛮霸地挤在他们中间，将两人分开。这样，他们更像是陌路人了。将近对岸，渡鸣起汽笛，在江南的空气中，如同咽声。人们拥向甲板，但等铁链一撤，一泻而。自行车车，脚步，纷沓地碾过铁板，隆隆地响。他们夹在人群中，不由己地往前去，了渡，互相看不见了踪影。四下里看一遍，方才看见两人实际只隔了三五米的距离。彼此的形貌都有些变样，好像缩小了，像在远视镜里看到的，其实是天地大了。江在后是长长的一线，上的天空如此阔大的一块，底下是小小的房屋。他们骑车上了一条泥路，不一时，泥路变成了土路。自行车在土路上很颠簸，有几次，将人弹起来，离开了车座，再又重重地落回来。忽然间，南昌想起过去听母亲说，行军途中，一个怀的女兵骑骡，腹中胎儿被颠了下来。他不由一阵心。嘉宝骑在他的前面，她的兰苓车后罩蒙了一层薄土，她的发上也蒙了一层，泽变暗淡了。南昌心里涌起一厌倦，不知怎么，他想起了大。大与嘉宝可说有天壤之别，可是，此时此刻，却到了一起，是于什么理由呢？似乎只是，她们都是女，都是与他有着某关系的女。大是妹，嘉宝呢，是那——他移开睛，看路边的田地，田地里的是棉和黄豆，这两样作，都是带骨节的秆，随了果实成熟，叶便枯萎下来，枝秆就像金属似的，颜则像金属的锈，在它们底下，土地的褐。丰收的景象竟然是荒凉的。

他们沿土路驶了一段，路边的作由棉、黄豆换作油菜、茄，一小畦一小畦的瓜豆。接着，便驶一条死路，路左侧是泥墙，墙上有报，红漆写着标语，果然挂有“紫藤萝公社堂”的牌。顺了墙院门，迎面遇见一个扫地的女人，问她有没有晨这个人。女人上下打量他们一阵，将扫帚一横，拎在手里，转走在前面。他们跟着女人绕过蒸汽缭绕的饭堂，饭堂后面有一排平房，其中一间挂着卫生院的牌。女人止住脚步，手中的扫帚直过来向里指指，隐约可见，门里面坐了一个穿白大褂，白帽的人，那就是晨。起先他们分辨不医生是男是女，白帽底下的鬓角剃青的，罩上面的一双眉则是女的清秀温和，等开说话，他们才断定，这是一个女医生，却一时看不年龄。医生请他们坐下，开始向嘉宝提问，关于经期什么的。南昌就站起来，说他去等着。医生抬起，说：不必去。南昌说：你们说话不方便。医生说：怎么是我们，是“你们”！他看见医生的睛，忽变得犀利，这是可以他母亲的人了。南昌不由怯懦下来，坐回到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