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平静的日常生活，难免会到黯然了。有几日，她们互相没见面，三人之间有了微妙的隔阂，是一些无法的心事划下的。她们各自在家里，舒娅埋看书，忍受着舒拉的恶语相向，一句也不回嘴，她与舒拉已是相隔千丘万壑，还有什么可说的？珠珠充任着小主妇的角，为两个弟弟烧饭、洗衣、铺床叠被，忍受的是未发育的男孩跑鞋里的恶臭，颈脖里油汗的气味。可她也是与他们不能同日而语的，就无从计较起了。丁宜男照理没她什么事的，可是像她那么平凡，因此养成谦逊格的人，别人故事投过来的一氤氲，也足够影响她的了。要说，她才真正是在闺阁，可有一句话不是说：至清而无鱼，所以，闺阁其实是很寂寞，而且虚空的。

在他们那伙消失后的第三天，她们重又在学校聚首了。这一日，学校开大会，批斗一名三的反动学生。礼堂里黑压压坐着的，大半是新人学的学生，懵懂地度过运动的初期，就此到复杂的意识形态阶段，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只是跟着喊号，是革命中的愚民。那被批斗的对象已是成年人的样，量大，低着。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推光了的，像一个僧人。如同前面说过的，他们的学校，不是那站在革命前列的学校，虽然也随经历了运动的过程，可政治气氛总是稀薄的。没有来校际平的风云人，有那么几个先锋分，也并不为众人所认识。音喇叭传的声音失真而且混，听不清楚挨批者的罪状，但却增添了压抑。礼堂的侧门开了半扇，投一块雪亮的光，划分明暗两个世界。她们三个互相不看一，但都知彼此心里所想。她们原先是与政治无关乎痛的人，有一小小的质心，还有一利己心，无论世态如何变迁，她们都可自给自足。可现在不同了，因为偶然的际遇，时代和社会忽然变得起来。她们还是不懂里面的横竖经纬，但是却有一些细节，微乎其微的，因此渗透很，介了她们的验。她们终于走森凉暗的礼堂，到了正午的煌煌的太地里，前尽是炫目的光圈，四下里都是舒拉他们年纪的男女孩，男生还是小孩形状，女生已经装模作样。她们实不该滞留于此，可是往哪里去呢？她们开始对前途生了忧愁。

然而，黯淡的日仅是数天而已，不期然间，又云开日。下一日，她们坐在舒娅家的大房间里，慵懒着，听舒拉在院里和扬州阿姨一句递一句地对嘴。这时候，有两个人走在后，了一扇后门，穿过厨房和走廊，门也不敲地推房间。房间里的三个人不由坐直了，说不话来。来者不是别人，却是南昌和小兔。他们除去罩，一单衣，略显消瘦，却并无逃亡生活的疲顿，反有一经过洗涤的神清气朗。小兔依然是白皙，南昌的脸是青铜，一笑，两排牙齿雪白。这一场逃亡结束得似乎过速了，要对照开局的气势，不能不说有些潦草。可是欣喜霎时间涌满了房间，连不知就里的扬州阿姨都是兴的，走房间，在南昌上捶了一拳。扫兴的情绪转瞬即逝，只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就是舒拉。舒拉到的不止是扫兴，而是愤怒，她简直有一上当的心情。她站在通往院的门，手里还握着一把铲，那掘沙坑的儿童玩铲。那两个人被屋里人簇拥着，在短暂的静默之后，都来不及接应她们的招呼。等南昌转过，与舒拉的睛相遇，方才觉到背上的灼。他不由一惊，忽然想起安娜，小老大楼下的那个患神疾症的女孩，她和舒拉都有一双严厉的睛。这个年龄的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迫人的光，南昌恼怒地想。她们还没长大成人，生活还没有开始，有什么资格谴责他人？这个年龄的可怕就在于此，阅历还未罩蔽心灵，她们就像一面镜，将人照得纤毫毕。安娜和舒拉的区别在于，前者是静止的，而后者却很生动。两者各派用场，前者的投照是象的，笼统，但宏观；后者则到纠缠不清，令人难以摆脱。所以，他对前者是怜悯，对后者却怒上心。此时，他对着她的睛，就是不躲开，看她怎么样！这孩转过睛，将手里的铲向院里远远一抛，铲着地的一声，很柔——到底是天了，连这小院里板结的土都叫昆虫钻松了，可那柔的一声分明是轻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