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都还是依着自己的风格，也就是这街区里向来对服饰的理解。在这一个肃杀的时代，她们的情味非但没有丧失，反而变得更为细致和微妙。比如辫梢上细窄的黑发带，那原是用于布鞋的条，不知谁想起来系发辫，再合适不过了；虽已人，却还着白的大罩，只一双睛，显得黑漆漆的很神秘；她们的布罩衫的中式立领上，翻来白镶丝的领，倘若是素一的罩衫，就灰绿格的翻领；她们的棉鞋是黑灯绒面，带气孔，系带，等到换了单鞋，则是方，也是带气孔，系带，与发带暗相呼应。就这样，她们所穿所，老实规矩中，藏着些小小的离经叛。

他们这伙小狗男女啊！说是上海街已经被革命扫涤净了，可不又生些新的颓靡？这城市的颓靡就像雨后的小蘑菇。

渐渐地，他们中间呈现分野：南昌和珠珠是一对，小兔和舒娅是一对，七月呢？不知是自蒙蔽，还是争取的决心，他挤在他们两人里面，又多余又可怜。其余的几个，暂时还未结上对，隐匿于模糊之中，说不定哪一日浮面。在目前，这几个恋萌生的散发格外的光彩，睛亮亮的，脸呢，一阵红，一阵白。大家一起时，他们有意不说话，互相也不看，等散了以后，不知不觉地，就走在了一起。风和的晚上，心里就像揣了个小鹿，跃跃的。南昌骑车在街上穿行，柏油路像镜一样，映着梧桐叶。梧桐叶已层层叠叠，月光还是透过来了。这城市就像宵禁似的，人和车都很稀少。南昌看见了小老大的楼，想到小老大“小老大”这三个字都是生疏的。他从小老大的楼底下驶过去，这公寓楼就像半屏山，罩下半屏影。现在，他又驶来了。看不见月亮，只有白的月光。南昌驶过舒娅家的，里也没有一个人，有一盏灯，静静地照，好像上要走舒娅和小兔。南昌这才明白自己是要去哪里，他要去找珠珠。

他还从来没有在晚上的时候找过珠珠，再说，晚饭前他们一伙人方才分了手，到此时不过两个小时，可他却想看到她。他简直要飞起来了，从平如镜的路上飞起来。路两边暗着的窗，里面是些什么人呢？他都想对他们打招呼。他终于看见了珠珠家所在的，敞开着，在迎他呢！那一片红砖墙房屋，看起来没什么声，可是里面有着有意思的人呢！还有珠珠。他很快就要看见她了，看见她那一张黝黑的俏的脸，珠在长长的睑之间移动，嘴角在脸颊一陷一陷，说着话。是的，她是说上海话，这小市民的语言，南昌第一次领略到它的生动，还有妩媚。她说的大凡是些没什么意思的话，前说后忘记的，可是，意思不在话里面，而是在一语音。这语音多么轻盈，不地的过去，在空气中留下一串利的波动。他的自行车已经翔到珠珠家的后门，他仰喊了一声，有几扇窗应声而开，寂静的后就像睁开了睛。他正准备喊第二声，后门却悄然开了。

珠珠倚在门框，厨房的灯光透过门上方的玻璃格，从她后照过来。逆光里，她的廓分外姣好。她的垂肩的短辫上，来的碎发，变成光渣。她不说话，听南昌说，有时候，将脸向门框侧过去，好像要听听门里的动静，又好像是贴着，在吃吃地笑，其实都不是。风和煦，大片的夹竹桃里也会夹上一株栀，于是暗香浮动。南昌在说什么呢？也没说什么，似乎是说了些天气、夜晚、白天、白天里谁说了什么好笑的话。珠珠并不回应，也不怎么看南昌，偶尔，珠在角里掠一下。后来，南昌也住了嘴，他看见楼房边缘外的夜空，是一蟹绿的蓝，蓝得十分澄澈。他忽然问想起在学校场上方，那一块蓝，积比这大得多，底下是他和陈卓然。陈卓然，你在什么呢？南昌不由哽了一下。这夜晚，就是好到让人伤。有几次，珠珠离开了门框，回过对了门里面应一声：来了！是她家大人在喊她呢！她答应答应，却并不动，又靠回到门框。珠珠这个小姑娘，不晓得有多少鬼心，南昌其实一猜不透。不仅是舒拉说的“她们不理解他”他也不理解她们和她。他和她，连说话都对不上茬，都是各说各的，这有什么呢？重要的是，他们俩，面对面，各说各的。现在，他们什么也不说了，倒好像有一，一，理解的意思了。别看舒拉与他们只差几岁，可她连梦都不到这里的机密，成长是一儿都不能僭越的。就连南昌，不也是忽然有一天，就独自上珠珠这里来了。又忽然有一天，本来叽叽哝哝的他们，静下来。这机密就在这静谧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