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左一右带两个上海小姑娘去。舒娅，以及她的同学这时才发现，原来舒娅是个漂亮的女生。舒娅原本是黄渣渣的肤，眉很淡，人又瘦，像一芦柴，并不起，可不知觉中，肤有了光泽，变得透亮，眉添了颜，就像墨描的，材也有了曲线。人呢，到底长大了，心里面存了些心事似地，生几分沉静，有了少女的情致。

宁波这地方，其实有些上海草的意思。到了宁波，就好像又向上海的腹地了一步。舒娅当然不会有这样的历史意识，但她亦有自己的新发现。她家隔一家人就是宁波原籍，小学和中学都有宁波籍的同学，这些人家颇有些相近的地方，比如，家什用，那红木雕带帐架大床，他们叫作“眠床”的，那涂漆带盖的“荸荠篮”家中的气味也差不多，常有一腥和酱的气味。尤其他们说话，别有一路风趣。现在，她来到了它们的源。这里人家，多有“眠床”腥和酱的气味来自于成鲞和蟹酱，充耳都是利豁辣的宁波话，形形，合成一闹劲，将人团得的。舒娅外表是个娴淑的少女了，内心依然是简单的，还是孩的脑，喜人多，喜说话，喜笑，总之，喜快活，宁波人的格，对她的胃。等回到上海，母亲发现她连说话都有乡俚气了，同时呢，也发现她长成了个好看的大姑娘。

在舒娅他们家的楼上，住着一殷实人家。祖父曾经是洋行职员，现已退休，老人作派洋式，拄“斯迪克”雪茄，那辛甜加的雪茄烟味从楼上弥漫下来，四都是。祖母一直主妇，气度也很不凡。织锦缎的夹袄，料，冬天抱一个袋，夏天一柄羽扇。有时会下楼来，却不下到底，站在楼梯转弯，向下望着。楼底下的两，一是舒娅家，一是那宁波籍邻居，都没有关门的习惯，大敞着，那家的祖母便将两家的起居活动尽收底。她静静地立在那里，好像等待有人邀请她下去坐一坐，可是谁作这样的邀请？她是如此的威仪。底楼两家的大人都去上班了，只有吵吵闹闹的小孩，还有保姆们。舒娅家的扬州保姆曾发过邀请，可她矜持地一笑，没下来，反是转过上去了。她大概是要有三邀四邀才可屈尊，可舒娅家的扬州保姆不是一般的保姆，她是见过世面的，亦很有尊严。于是，那祖母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机会下楼来了。这家也有一个小孩，年龄在舒娅与妹妹舒拉之间，因是独女，平素十分寂寞，也常到楼梯拐弯站了，望着底下的房间。但她不像她祖母那么矜持，只要舒娅一招手，立刻飞也似地跑下去，毫不掩饰迫切之情。无奈好景不长，不一会儿，就响起祖母的叫声。她一边应着，一边赶跑上去，回到楼梯拐弯，地向下看，然后再伺机飞奔下来。这是小时候，长大以后，她祖母不怎么涉了，却都开始作态，变得很矜持，有时见面甚至装不看见，话也不说地肩过去。但另有一些时候，似乎什么机关打开了，又相熟得不得了。舒娅从宁波回来，她们间的关系恰好于好的状态，那女孩似有无穷的话要与舒娅说，最重要的其实是两件事情：一件是，她告诉舒娅她祖母说，舒娅是堂里最漂亮的女孩；第二件是，堂贴了一张告示，让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去街登记——所以，她的小叔叔和舒娅的爸爸也都要去登记了。

舒娅来不及去想，那女孩的小叔叔，一个缄默的无业的青年怎么会是右派，自己的父亲竟然是右派，就够她伤脑的了。她第一个反应是去找母亲问，还是像小孩的时候，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就去问母亲。母亲早就想告诉舒娅父亲的底细，可是见她兴兴的，没机会开，现在好了，免了她开，舒娅就知了。母亲先是，然后安，一九六○年时，父亲的右派已经摘帽。但是这并没有让舒娅好过多少，她向来自恃“红五类”血统纯正，即使“摘帽右派”这名字在她也是耻辱的。她痛心地哭了一场，哭罢，黯然地褪下红卫兵袖章——虽然了逍遥派，但她依然是红卫兵，一个没有派别的红卫兵。这个动作又让她掉了几颗泪，却不像先前那么绝望，而是奇怪地到一满意，满意什么呢？不知，是不是满意她是忧伤的。就这样，舒娅结束了她的政治生涯。而母亲，却忧上心。她暗暗地注意女儿的动向，当然不是怕女儿会有什么想不开的，这她绝对放心，这孩缺乏烈的个，她曾经对此不够满意，但现在倒觉得安全了。她怕的是，舒娅会像许多儿女所的那样，与父亲划分界线。方才说过，母亲属于革命队伍中的小知识分，多少有一些自由思想，也正是这自由思想将她从教条主义里面扳回了一，有了些微的人情之常。在反右时候，她没有听从组织劝告，与右派丈夫离婚，就是这人情之常作祟。她重视她的家。现在，她担心舒娅能不能经受住考验。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母亲宣布合家前往龙华公园游玩。临到门，舒娅说不想去了。母亲先没说什么，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