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当然，他们双方都不懂得别意味着什么，就只是满心喜悦地看和被看。一方放肆些，一方矜持些。放肆的一方也许更羞怯，矜持的一方也许更大胆。所以，他们又是直率，又是言不由衷。就在这样的看和被看之间，悬铃木上，枝权的关节爆开了星星的新绿，校园里无人知的角落，有几株迎的，也开了疏朗的小黄。

他们彼此看来看去，其实早已看成了熟人，可还是没有认识。双方都在等待着一个契机，也是条件尚未成熟吧！似乎是，双方都喜，甚至是沉溺下的胶着的状态，这里面有着遐想的快乐。人生还没开，他们的胃都没撑开，只需要少少的一，就足够他们享用的了。倘若不是这场革命，他们就还在学业里，还过着读书虫的生涯，不晓得什么时候才开蒙呢！要说这会儿，他们都有儿错过节令，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读书呀！受教育呀！接班人呀！他们算得上小半个知识人了，可和心智实在很幼稚。就说他们站在校园各一边，看来看去的样，就与他们的年龄不符。要在旧时代，他们老早为人父母了，而如今却还在自生自长。渐渐地，他们虽然没有说话，可是相互间开始有呼应了。比如，他们这里有人洋相，从自行车上的难动作失手，摔了个嘴啃泥，她们那边就会大笑。反过来，有一日，一只麻雀突然扎到她们中间，把她们吓得四下跑，他们也哈哈大笑，并且还本加利，说四个字：“抱鼠窜”小兔本是个善于搭讪的人，然而这一回他也变得矜持起来，是不是有造作？但也说明他长大了，内心里不再满足“可的小弟弟”而且起了反抗，结果是他，对这些女生最疏远。但是，也不要，自有替代他的人。替代他的人，名叫七月。

七月是一所中等专科技术学校的应届毕业生，年龄就要比他们长几岁，能与他们打得火，就可看他是个少心没肺的人。七月的父亲是粟裕手下的人，参加过黄桥战役，鲁南自卫反击战，淮海大战，很有战功，城以后在工业局任领导。他当兵前在老家就娶妻生，后来在队又结婚，虽然办了离婚手续，但和老家并没断来往。他前后共有九个儿女，还有二三个寄养的侄儿，加上老家时常有人来长住短住，于是，他们在西区一幢旧式洋房里的家，就成了一个招待所。父亲行伍，母亲也是个放的人，养孩就像养小牲，早上放去，晚上圈回来，其余就全凭个人才智，自生自灭。七月资质平平，又乏人束，小学，初中都留了级。大人并不着急，用父亲的话，就是，只要不反革命，就是国家的人。勉初中毕业，就读中专，三年后来，就是工厂的四级工，是平民弟择定的生活方向。因此在他们学校，多是中下层市民家的孩，有些还是产业工人的后代。像七月这样的弟，大约仅他一人。但他从小在人堆里长大，很合群，就喜闹，什么样的人都合得来，也并不觉得孤单。只是到了文化大革命，他们学校不像别的学校闹得凶，中技生都是一心读完书就业独立，有的还要养家，对革命没有大情，七月这时方到失落。他骑着车到各学校看大字报，听大辩论，以他开放外向的格很容易就上了新朋友，参加一个战斗队。他没什么观，就是喜革命的那闹哄哄的劲。懵懵懂懂的，他跟上了保皇派，是背景使然，也是父亲在家中拍桌教训的结果：谁要是造共产党的反，就打断谁的！于是，便也跟随着堕低。在所谓“红恐怖”时期，他也跟着张万分，逃往外地避难。最后当然没他什么事，多少是悻悻然地回来。他现在跟着玩耍的一伙，本来是他兄弟的社关系，后来他兄弟被别引过去，他却留了下来。他与人，总是一伙，一伙，只要人家接纳他，他绝对不离不弃。每一个群里都有像他这样的人，是最快乐和最忠诚的一个。由于自谦，不免会作人们玩笑的对象，但他的受轻视并不会影响他受迎的程度，因为他给大家带来许多乐呢！当他们一伙站在场上，企图引起那一伙注意的时候，多半是拿他取乐，他的洋相。他们笑，她们也笑，七月呢，笑得最开心。

她们当然看得他在那一伙里的位置，不怎么把他放在里，心里却也觉着他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