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白和平日里的人生义务。所以，她就把这个家全给了大女儿。大家的作派也颇似乡人，节约到了悭吝。她用碎布制了许多小袋，上面写了电、、煤气、粮、油、菜金的字样，非常严格地将每月父母的工资分在各个袋中。弟妹们要想从她这里得一零用钱很不容易。可是，也像是循着乡人的规矩，她对这一家的长，也就是南昌格外的宽容。其实呢，她多少有些看他们父亲的，她看父亲对南昌重。像这样从小离家生长的孩，总有一些世故的卑微。其实陈卓然也有，只是他的世界比较开阔，不必在小节上用心。尽大对他优待，南昌却对大冷淡得很，觉着她俗气，也觉着自己的家成员格古怪，与这个阶层不符。他不晓得，如他们的阶层，成分最是杂糅，因没有渊源，历史短，什么因素都可加来。本来就和大不多话，她又执意不透，南昌就也不问，让她先走，晚上再回去。他看一大走路的背影，有些像鸭的摇摆，心中就生一厌气。看起来，他不止是不满意他的父亲，还不满意他的其他家人。

吃过晚饭，他骑车往家去了。路灯下，看得见公寓楼门的大字报，从门外到门里，再沿了楼梯边的墙上去。楼梯间昏暗的灯下，他的余光里满是颠倒过来、打了叉的父亲的名字，耳畔是鞋底踏在大理石梯阶上的啪啪声。他的许多战友都经历了这样的遭际，这使他对这场景竟有似曾相识之。到了自家公寓，推门去，兄弟妹都在，但不是在门厅，而是聚在父亲的书房，就像在开会，只等他一个人了。他走去，在一张空椅上坐下。母亲坐在父亲的书桌前，甚至于，面前还放了几页发言稿。这时，他才发现，父亲不在。母亲抬扫一，看见人都到齐，便上镜，开始读发言稿，是关于父亲的生平历史。南昌注意到，母亲直呼父亲名字，名字后面且没有“同志”二字。南昌又注意到，母亲也没有称父亲“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就像大楼内外的大字报上写的，而是将父亲定位在旧民主主义思想者。母亲读到父亲在江西省师范读书时期，接到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思想，这一方面使他认识到中国的现状急需改变，另一方面也妨碍他更一步的了解中国社会的阶级质。南昌惊异地发现母亲有相当程度的理论准，他不能完全听懂，但却意识到母亲在批判父亲的同时，很微妙地行着辩护。显然，这辩护是困难的，既要认可大字报上对父亲的判定，又要作一良的解释。听起来就很绕。终于，母亲自己也绕得不耐烦了，她脆放下事先准备的材料，摘下镜，说，我作为妻，服从组织决议，站稳立场，决不姑息，但作为一名共产党员，我以我的党保证，此人对党决没有离异之心。母亲表态的方式，是在逻辑上反其而行之，更加了可信度。女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他们与母亲向是生分，他们的脑和教育，以及年龄，远不够了解母亲，他们甚至不知母亲的专业，克思列宁主义社科研究的内容。倘不是这一个变故，他们可能永远不会有机会上这一课。他们都有些被镇住了。

母亲接着说，你们虽然是我们的孩——南昌注意到母亲用了“我们”这个词，是将她与父亲归在一类的意思——你们是我们的孩，但是，母亲说，你们还是共产党的儿女，你们有权利选择自己的路，假如你们决定和我们划清界线——南昌又听到“我们”两个字——假如你们和我们划清界线，我们完全理解，并且支持。兄弟妹们都沉默着，这个向来关系涣散的家，此时忽然显现内里的密。母亲给他们的抉择，其实包着一个二律背反。那就是说，如果选择背离家，他们不仅与犯下严重错误的父亲没了瓜葛，同时也与这个革命的家没了关系；倘若是选择不背离，他们就依然是革命的正传，但也是父亲的孩。他们虽然还搞不清其中的逻辑，但共同地受到一危险，份的危险。日光灯将人的脸都照成惨白，没有装窗帘，着的玻璃窗上，昏黄地糊着一片窗外的路灯。这时，方才意识到这城市夜晚的寂静，简直就像宵禁似的。

母亲平静下来，手里的镜脚有节奏地磕着桌面，看上去，甚至是轻松的。南昌陡地生反，他觉母亲的态度里有一要挟的意思，他转过脸，直向母亲，说：你的立场呢？母亲嘴角扯一个奇怪的笑容，她张开右手掌，以手腕中轴，来回转了几个半周。这动作令人困惑，似乎是没法说，又似乎是不屑说。南昌停了一时，站起，走房间，又走公寓。他听见在后，相继响起离座时椅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然后是鱼贯而来的脚步声。南昌也不回地走下楼梯，走过满墙的大字报，上面的字模糊成一片，那已经与他两不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