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当其他兄弟妹以骄傲的吻谈论父亲的事业时，他脸上便讥诮的微笑，这就使他与父亲相像起来。在这一对父上，都有着一类似无政府主义者的抑郁格。但是，文化革命的狂飙涤了少年一代的心，它焕发了青的激动，南昌的视野一下明亮起来。他比正常时期更少回家了。学生宿舍已被改造成战地指挥所的样，撤去一些双层床，从教室搬来一些课桌椅，在房间中央拼起来，铺上一面红卫兵战旗，门上贴了“红卫兵司令”的字样。他们就在里边开会、署，还有起居。喧腾的一日过去——那是多么激的时光啊——白昼过去，夜晚的学校显得格外空寂，偌大座院里，只有一两问宿舍亮着灯，恰如“众人皆睡我独醒”南昌倒退地走在场上，看着那几灯光，耳畔是脚下的沙粒声。郊外的天空又格外广阔，满天星斗好像倾倒下来。这所寄宿制的级中学平素总是熙攘的，假期里当然会是安静的，可那时候他们也不到校了。所以，他们从来没有到过校园的广大和安静，同时到自己是校园的主人。南昌心里有一激，激在他还没有老，还年轻的时候，历史就揭开新的一页。在这之前，南昌总觉着，生活就将仅此而已地过完一生。他也不是厌世，他的年龄、阅历，以及理都还不及到“厌世”他的思想没有萌芽，只是在情的状态——他兴奋不起来。年轻人是会比老人更觉着自己老的，因为参照系数不同，对时问的概念就很严格，二十岁的年龄在他们就已经不年轻了。成长的缓慢让他们以为时光已久。现在，南昌，也许还有其他人，陡然发现自己还年轻，还来得及经历些什么。不止是时代的际会，还因为，成长的某一个阶段终于结束了。

在初冬第一场寒来临，暴冷的天气里，南昌从学校回家取冬衣。这是一个上班日的下午，他没料想父亲会在家中，而其他的兄弟妹又都不在，于是，可说是前所未有，父俩行了一场谈话。父亲问他在什么？他对“什么”的说法到不舒服，觉其中的轻视，于反抗的心理，他不免态度倨傲，回答说：运动正在关键时刻。言语中也有一轻视，轻视父亲置于时代洪的岸边。父亲接着问：什么关键时刻？他的回答是四个字：生死存亡。父亲又问：谁的生死存亡？党和人民！他回答，心里不由生起恼怒。父亲的问话着戏谑，迫使他不断升级概念，但这概念里却藏着空，让他信心弱，于是，恼怒又加剧了。他们是在父亲的书房里说话，窗关上了，日光从没有遮蔽的窗玻璃照来，带着一层霜，显得苍白。虽是室内，因没有取设施，气温与室外相仿，父亲肩上披一件黑呢大衣，一同是黑呢的鸭帽，怀里很古怪地抱一个袋。这个中年男人白皙纤长的手指着袋，袋的橘红胶因为陈旧而分外柔。南昌忽觉着，父亲看上去，很像一个托派分。

父亲在藤椅上坐下来，表现谈话的兴趣，南昌心里却生嫌恶与害怕混杂的情。他急于结束谈话好离开去，可是，结果是他更加滔滔不绝。他谈到形势的危急，不仅在中国，而且是在全世界社会主义的阵营内和外围，无产阶级的人类理想如何迷失方向。父亲专注听着，陡地一句：无产阶级的人类理想是什么？他极快地接说：解放全人类。然后又补充一句：无产阶级首先要解放自己！怎么解放？父亲又问。他又一次生恼怒的心情，但就好像被什么推着走似的，他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述剩余价值理论。他渐渐被自己的雄辩陶醉了，沉浸在其中。突然间，书柜角上鸟笼内的鹩哥尖锐地唱那句旋律，他戛然而止，鹩哥就像吓了一，也止住了。父亲依然保持着倾听的姿态，可他想不起来方才说的什么了。当他终于走父亲的房间，差一叫地上的旅行包绊倒，这才想起方才翻箱倒柜拿好的冬衣，他一把提起，逃跑似地了公寓，听见门被自己摔上的一声响。他飞快地走下大理石砖的楼梯，听见有人在后追他，其实是他自己的脚步。走公寓大门，骑上自行车，沿了路径直去了。气温开始回升，日光里有了些酱黄的调，街的泽鲜亮起来。南昌觉着手脚和，因此灵活了，内的寒气迅速散发来。他那个家啊！在南昌意识的，其实一直怀疑在革命的名义之下，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内容，只是时代使然，他不由自主地放大了革命的名义。离家越远，南昌的襟越开阔，到了城市边缘，天地空旷，风也浩起来。南昌的脸变得明朗，他从影中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