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惧怕，躲避只是在众人前。由于只在人前躲避，那躲避便有了一神秘的趣味，似乎一整个人类都被他们嘲了似的。他们假作仇敌似的互不理睬地肩走过，目不斜视，心灵却诡秘地换着和微笑，心中是十分的得意和骄傲。在没有人的时候，他们便如胶如漆，再也分不开了。他们并不懂什么叫情，只知互相是无法克制的需要。

每天晚上，夜幕降临时分，两人便不见了，撇下一大个黑沉沉的练功房。直到雾气白了黑夜，三星沉西的时候，两人才像幽灵似的先后现在院里，蓬着发，着衣襟，睛在黑暗里灼灼的闪亮，踩着漉漉的石板地，各自摸回了自己的宿舍。这一夜是奇的幸福，经过激动的抚摸与的，是那么幸福的疲乏，骄傲的懒惰着。那抚好像是从孔里渗透了，注了血，血是那样畅地歌着在血里淌。幸福得几乎要叹息，真恨不能将这幸福告诉每一个人，让每一个人都来妒忌他们。可又必得将这幸福牢牢地圈在心里，不可漏一一滴。因为这全是罪孽。尽她什么都不懂，可却懂得这是犯罪。什么是应该的，她不知，可什么是不应该的，她却很知。而什么都懂的他，便更明白这是非同小可的犯罪了。可这罪孽是那样的有趣，那样的引人，不可抗拒。当两人一旦接，合二为一的时候，什么犯罪，什么不应该，什么造孽，便什么都不存在了，只有乐，乐的激动，乐的痛苦，乐的惊惧。他们最初的觉是恐惧，最先克服的也是恐惧。没有脑的她最是容易消除恐惧的，而极有脑的他，则更懂得如何克服恐惧。当恐惧消失了的以后，他们竟还有些遗憾，有些哀悼它的逝去。

无论是没有脑的她，还是有脑的他，都永远的记着在那恐惧的颤动里的亲，是何等的快意。那惊惧顽的抵抗，望顽的攻，在这激烈的战中，得到了如何大而又微妙的快。

两个是那样的相亲相，得无法了，灵魂便也来参战了。他们忽然的那样亲密无间，并且不再避讳任何人，那是任何人都没有思想准备的。他们又在一起练功了，重新互相帮助，互相贴微，连一句重话都是亲昵的。两个的饭菜票合在了一起，买来了饭菜，一起吃着。他的衣服全由她包洗了，而装台卸台时，她的那一份活也由他包了，尽她一不比他弱，可他不让她手。她便只能闲着，吃着脆生生的红心绿萝卜。如有人责备她，她便不客气地回嘴，到了说不赢的时候，自有他来支援，两人结成了这样的同盟，简直可以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了。可是，当和灵魂结合在一起，那仍然不足以排遣的时候，便会采取一绝然相反的宣的形式，一反目的形式。犹如他们好得那么招摇一样，他们也常常坏得惹人非议。那一段日里，他们便成了真正的敌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以烈的排斥为引，如同搏斗似的，互相抵抗，谁都不愿撤离，撕扯着，纠缠着，直至疲力尽，然后便是温情脉脉的亲，亲过后，又是搏斗。到了人前，他们便冷相对，反相讥，吐不一句好话，以那污秽的语言相骂。人们吓唬着要去找团长惩治，也无济于事。就这么样，好好坏坏，坏坏好好，就像互相欠了宿债一般，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清算了结。

这是一个多事之秋。

连天的雨，大河隐在雨丝和雾气里面，船像个魂似的，在茫茫天中靠了码，又离了码。城外泥地全被踩烂了，被乡里人的赤脚带街上，搅了一城的泥浆黑。泥鳅都钻到街上来了，还发现了一条南方的蚂蝗，一城的人都慌了，明知是城郊大队旱改，养了几亩稻田所带来的，却仍然赶不走大祸临的预。那蚂蝗活动得那样机、一旦咬住了，便再不松，使劲地拍了下来，上便是一个不见底的，过了半晌，血才潺潺地了来。

雨，渐渐地停了，地，渐渐地了，天气却陡地冷了起来，冬了。

这年的冬天，犹如夏天奇的一般，却是奇的冷。没有风，太好得喜人，天晴和得像日，却只刀割似的手疼，脚疼，脸也疼。鼻耳朵都红了，萝卜似的。在街心，即使是太地里，也休想能站定半分钟，冷得够劲，却不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