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那完全不是他想的，他不会那样的事情。可是，伸手取过饼并且送嘴里的一系列动作，却那么明白无误地刻在记忆中，再也洗刷不去了。他自以为成了一个肮脏下的人，偷儿似的。并且，再也纠正不了了，时间是不会倒的。他伤心地恸哭着，多日来由于饥饿、怨愤、想家、孤独积蓄起来的所有泪，全在这时候了来。堂里有人，见他在哭，却并不介意，没有人来问他一声，由他哭了个痛快。当他回到学校，将一天里两顿饭票作了一次吃。嘴到了的稀饭，脚底陡然升起一幸福的战栗。他将那痛苦忘了，全心地沉浸在的快乐里。待到一切都吃尽以后，却莫名其妙地生一万念俱灰的心情，他沮丧得不知所措，不知在沮丧什么。饥饿，其实也像情一样，渴望之后是快乐，快乐之后便是灰心。可他不懂得这一些，他只觉得非常非常的丧气。夜里，睡在床上，他许久许久地想着，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净的人了。他怀念起过去来了。过去的日是那样的丽，连饥饿都是纯洁。可那一切都结束了，他从此是一个有罪的人了，他将负着罪度过一生。他觉着一生是太长了，过也过不完。

好比是堤坝上有了一个豁，他浑调动起来与饥饿斗争的力量与张，开始松弛了。饥饿，越来越变得不可战胜。有一日，他在学校场上抬到几块烂铜，拿到废品收购站，卖了几钱，便去买了两个晶包吃了。富有弹的富粉面，在牙齿的咀嚼里，几乎有一质的快，猪油化了，那香甜渗透了全，吃完过后，那幸福便骤然退去，取而代之一懊丧的心情。他发誓再不这卑鄙的事了，发誓要忘记这事，重新人，个清清洁洁的好孩。他躲在没有人的地方哭着，打自己的嘴，咬自己的，觉得这一世再难改好了，无比地绝望。可是饥火一次又一次地升起，是那样地不可抑制。自从那事情开始以后，饥饿的每一次袭击都令他无法抗拒。这时候，他便忘了廉耻，在楼、场、教室里搜索，搜一些可以去换钱的东西。当他第二次拿了一包电线校门时，他那惊慌的神态引起了看门老的注意，将他叫住了。没经老人一问两问，他便和盘托。

他觉得天朝着他的，直直地盖了下来，他被天压着，直直地陷下地里，那地是无底的，陷不到底。

大哥在钢琴前读谱，大嫂在量米蒸饭，侄儿在搭积木。

城东金谷巷的女孩儿会说话了，刚会说话就会唱小曲儿了。小嘴儿伶伶俐俐，一字一句都唱得明白：

“上的呀青丝哟什么人摆？

耳上啊哟坠呀为啥少一只？

脸上官粉怎么？

嘴上的呀胭脂呀何人来吃？”

大人听了都笑：“打哪听来的跷小调？唱得活龙活现！”笑过了又撇嘴：小小的年纪就会唱这狼调儿，且又唱得情，能是哪的、谁家的女儿？

女孩儿听不见这些，只当人人都夸她，喜她，便一心一意地俏。小小的人儿就会挑拣鞋面的样，挑的尽是粉红的朵，得了不得，一阵风便能散似的。挑好的，便赶着她妈绣上，随后踩着新鞋门外去显摆。她不像小孩似的蹦地走路，而是一步跟一步地走，小脚尖微微向外撇，脚跟和脚跟踩着一条直线，走得像个懂事的大人。小孩都围过来看她的鞋，她却了不耐烦，两只手背在后，倚在墙上，斜着瞅那谁家窗前的吊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