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和阿三朋友，她其实一直违着她的本在人。她极力讨阿三喜。因为阿三不骂脏话，所以她也不骂脏话；因为阿三对人理不理，她也对阿三以外的人理不理；甚至因为阿三拒绝家人探望，她也放弃了一次探望的机会。她暗中模仿阿三的举止行动，衣着习惯。虽然每个人只被允许带每季三衣服，可她们依然能穿自己的个。然而，这一切努力全是白搭，阿三本看不见，她的心到天上去了。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不是还和大家一起喝青菜汤。面心里的怨，只有自己知，不想还好，想起来真是要捶顿足。

她压制了几个月没说的污言秽语，此时决了堤。她几乎不用思想，这些话自然就了，并且，是多么新奇，多么痛快，她又有了多少发明和创造。人们围在她边，就像看她的表演。她越发得意，并且追求效果，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引起阵阵哄笑。她的泪在脸上，微笑也浮在脸上，她只遗憾一件事，那就是阿三为什么不来迎战。因此，她又气恼起来，更加要刺激她。她的谩骂基本围绕着两个主题，一个是给中国人X和给外国人X的区别，一个是收钱和不收钱的区别。她的论说怪诞透，又不无几分理。有时候，她自觉到是抓住了理，便情不自禁地反复说明，炫技似的。

她骂得真是脏呀！那个年轻的还未结婚的中队长，完全不能听，她捂着耳朵随她骂去。这些日她也已经厌倦透，疲劳透，只要动嘴不动手，她就当听不见。

面被自己的谩骂激动起来，情绪抖擞。她还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说呢！并且都是妙不可言。她的睛放光，看着一个无形的遥远的地方。她完全没有发觉，在她面前的人群闪开了一条，从那里走来了阿三。煞白着脸，走到她跟前，给了她一个掌。她的耳朵嗡了一声，就有一时什么也听不见。这时她才恍惚看见了面前的阿三，似乎将手打疼了，在上搓着，搓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给了一下。这一下就把她的牙齿打血了。她抹了一下嘴，看见了手上的血，这才明白过来。她说不是气恼还是喜。阿三到底还击了。她不理她，不理她，可到底是理她了。她带着些撒的意思，咧开嘴哭了。

阿三却一发不可收拾了。她抡起胳膊，一下一下朝面打去，她觉到手上沾了面的牙齿血，泪，还有，心里越发的厌恶，就越发的要打她。她觉到有人来拉她的胳膊，抱她的腰，可她力大无穷，谁也别想阻止她打面。这时，她也到一发的快，她也憋了有多久了呀！她原先的镇定全都是故作姿态，自欺欺人。她验到在这天里，油菜开的季节，人们为什么要大吵大闹的原因。这确是一桩大好事，解决了大问题。她本看不见面的脸，这张脸已经没了人样，可阿三还没完呢！她的手觉到面的，那叫她恶心，并且要面偿还代价，谁让她叫她作呕的？

人们都惊愕了。不曾想到阿三也会发作，就如同队长们所认为的，阿三是属于自控能力的一类，在这样的地方，她还保持着面，人们称她是有架的。可大家也并不排斥她，因她是生产大队长的红人，却并不仗势欺人，如同有些人一样。于是都与她敬而远之着。而她的这一发作，顿时缩短了她们之间的距离。人们一拥而上，把她拉住，拉又拉不住，反遭到她的不分青红皂白的攻击，只得放开手，哄笑着四下逃散。这哄笑严重地刺激了阿三，她忘记了她已经错过严肃的闹事阶段，正在一个轻桃的带有逗乐质的时期，别指望谁能认真地对待她的发作。现在，阿三的攻击失去了目标，她抓住谁就是谁。院里一片嘈杂，大家嘻笑着奔跑，和她玩着捉迷藏。最后，阿三疲力尽，由于激动而搐起来，颓然躺倒在院的泥地上。正午的日，铁锤般的，狠狠砸在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