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以后，回想起来，便有了一烈的象征的意义：

屋里闷的。

还不如去走走。

再说呢。

似乎再不需要有什么犹豫，拒绝更是不近人情也不自然。她从椅背上拿了她的外衣，他则从桌上拿了他的香烟和打火机，走了来。没有人注意他们，一直有人频繁地，来去从引不起人注意。他们走了来，门在他们后弹回了，关上了，陡地将音乐与人声隔远了。走廊上极静，他们的脚步在磨石地上击清脆的声音。他们互相都有些窘迫，互相不敢沉默了，连脚步也不敢滞怠。他们匆匆地走着，并且很快地说起话来，试图以平常的谈来冲淡这一时窘迫的气氛。他们窘迫得都有些后悔了，并且是那么张，生怕坏了一些什么。可他们又不敢沉默。他们胆战心惊地，开始说些淡而无味的话，说屋里的空气是混浊的，而屋外则很清新；说夜里很凉，可也正好；说山泉很甜，喝多却怕伤。他们免不了要重复，还会自相矛盾，可他们来不及想了，他们急急忙忙地说，生怕静默了下来。他们极怕静默。一整幢房都寂静着，却又极其明亮，舞曲已被他们留在后很远的远，在这空寂而明亮得一无遮蔽的屋里，他们必须制造什么来遮蔽一下。他们的聒噪击破了屋里的空的寂静，这寂静似乎是一奇怪的质，他们到了这质的压力；这寂静又是一低回的声波，就像透明的上的，他们的说话搅扰了平稳的，他们听见了被划动了的声音。他们聒噪着踏了疗养所的台阶，他们突然看见了山，隐在雾障后面的山的影。没有人的搅扰，山便活了，在说话似的。他们静了下来，再不叨叨了。这时候，他们竟不再觉得有什么不妥与难堪，黑暗包裹了他们，他们有了可以蔽的，再不是着的了，再不必羞愧了。而且，山是那么解人心意地，而又察一切地俯视着他们，一切都不必伪装了。他们渐渐地卸去伪装，觉得轻松，自由，无拘无束，他们在台阶前站着，没有走去，没有走雾和黑暗里，他们还没到走去的时候似的，自觉地，不约而同地停在了台阶下。雾里就像有另一个不为人知晓的世界，他们都不够勇敢，也不够冒昧，谁也没动这个念。

星星照耀着最最远的山峦，看不见的泉湍湍地，与风里的沙沙树叶作着对话。

今天的太和昨天的一样地升起。她和他却再不是昨天的她和他了。于是，太也变了，从一个不是东方也不是西方的地方升起了。从此，无论她与他离得多远，在漫漫的山路上相隔了多少级台阶的距离，她都安心了。他的目光与她同在，她时刻觉到这目光的照耀，她便愉快地心甘情愿地努力着，努力使自己得好一些。生命呈现新的意义，她如再生了一般，到世界很新鲜，充满了好奇和活力。她走着无尽的九百五十六级台阶，每一级台阶都是为他而走，为他这台阶才不使她疲劳与乏味，即使疲力尽她也是欣鼓舞。由于有一双目光的注视，她又是加倍的张，唯恐有一个闪失而了丑，她自己也不曾意识地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那形象是很好的，好得竟使她自己都陌生了。她为自己也为他惜这新的自己，如若有了什么损害，便是伤她，也伤了他，伤了他的注视，也伤了他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