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一会儿。”

他只得站住，扭过不看他，看墙。墙上挂了一张上了的照片，一个年青女人。扎着两条大辫，辫上系着蝴蝶结。侧着朝后仰，又转过脸来，摆电影明星的姿态。嘴上涂着鲜红的红，十分艳丽，却仍然不失中学生的朴素味儿。

他介绍：“这是我人，八十五分能打吗？”

三林不晓得怎么回答才好，莫名其妙地红了红脸。过了一会儿，才问：“她在哪里？”

“在南京，教音乐的。”

“你为什么不在南京？”他问。

“南京不容易，大城市。”他告诉他。

“那么，她来就是啰。”

顾老师笑了，左边的嘴角比右边的，却了一丝苦味儿。

他有可怜他，脸不觉和缓了许多。

“你过来，坐下。”顾老师吩咐。

他老大不情愿地走过去，坐下。

他从一个铁罐里摸两块雪白的饼，放在他面前。他没有拿，却惊异地发现原来有这么雪样白的饼，而且那么细腻，白细得有不切实起来，好象是假的。

“吃吧，吃吧！”他从铁罐里摸同样的一块填嘴里。

他不动，他不能吃他的东西，而且是这样雪白的饼。

“吃吧，吃吧。”他嘴里散发一奇异的香味，诱人得很。

他终于去拿那饼了，吃了第一块，他就不再客气，把第二块也吃了。他全都渗透了这一奇异的香甜。他从来没吃过这样的饼。这里的饼很黑，很，很。

他打开屉，取一迭东西，递给他看：“这都是我们在南京看戏，听音乐的说明书。这是『前线』歌舞团的演，这台节目过国。这是苏联『小白桦』艺术团…”

他贪婪地翻看着这一大迭说明书，心中的羡慕和向往是无法说的。

顾老师随他翻去，自己在屉里拿了一件什么小玩意摆着。

日的光透过泛黄了的窗纸照屋来，鸟在树上“啾啾”地叫。

“杨森，你想过将来要当一个什么人吗？”他问。

杨森翻着说明书。父亲时常教育他们兄弟仨，要一个诚实、谦虚、勤俭、有学问的人，可这毕竟太笼统了，要什么，他并没十分肯定的想过。曾经有一度，他刚学会骑自行车，他非常非常的想当邮递员。就这些。

“杨森，我这里有一样宝贝，你能从里面看到你所向往要的那个人。你想个什么人？”

杨森偷瞅着他手里的那个圆圆的东西，心里十分狐疑，好奇得不得了。

“你可以不告诉我，但你在心里必须要想好。”

他在心里轻轻咕哝了一声，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了。

“你过来看吧！”

他将信将疑地站起来，走到顾老师跟前。顾老师用手捂着那宝贝，然后慢慢地移开了手。他看见了一面小镜，镜里是自己一张丑陋而稀脏的惊愕的脸。他听见顾老师纵声大笑起来，他推开椅，走了去。

“你听我说——”

他的见顾老师追了来，在他后喊。他不听，他不听。

“你听我说——”

他不愿听。他走到场的围墙跟前，三蹬两蹬爬上了墙，抓住墙外的大槐树枝，了下去。

“你听我说——”

他了下去，掉在崩崩的泥地上面，把个卖青萝卜的老妈妈吓了一：“鬼孙孩！”

“你听我说——”

他不听，不听，不听——他忽然觉了那饼一香甜的气息。

景放了下来，沉重地落在舞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