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舍得拿一碗粮赈济亲人，就连他七十多岁的老娘，也隔三间五地饿肚，跟他一要他便恶狠狠说，都老成这样了，还吃个甚？老天爷收人哩，老的不走难叫小的走？他桃也就是天堂庙的妙云法师曾在庙上最困难的日里找过他，你猜他咋个说？他猛地关了院门，骂，哪来的鬼神，不跟佛爷要去甚哩？这阵儿认得你娘家了，迟了！

他夫拖家带的，儿不幸又染了病，几次告到他门上，一句好话没讨到，还差放狗来，将他夫咬伤。这人哪，谁能说得清呢？东家庄地啃着油渣活命的日里，佬仍然持着一日三顿白馍外加两个的好生活。

三年大灾，别人瘦了病了差没命了，他倒是养得白白胖胖，活生生一个佛爷。

给我全都打发了，换南北二山的老人手来！灯说完这句转踩蹬，七驴儿忙弓腰抱脚，无意间在灯细如藕的小上了一把，灯低瞥他一，面颊微微一红，上了骡。

当夜，七驴儿带了佬夫来见灯，这是一个木讷寡言的老男人，一张青暴的脸瘦得跟刀刮了般骇人，瘪的睛空而无光，半天不眨一下，听见少问话，半天才抬起说，甚？

少灯一肚话让他这一声甚给甚没了，匆匆说，带去找草绳男人，拿几件衣裳给他换了。

佬夫最终没留在油坊，而是跟上草绳男人去了南山煤窑。天灾人祸让南山煤窑变成了废墟，重修煤窑的计划已在灯跟草绳男人的心中悄悄酝酿着。

油坊重新开榨的这个早晨，一沟的男女老少自发涌来，他们着星辰早早发，赶少灯的青骡院时，已站成一片大的阵势。

本来，油坊重新开榨是要举大礼的，最终让沟里人着饥荒活下命的，便是这油坊的油渣。沟里人自发捐钱捐，说甚也要在油坊开榨之日好好祭奠一番。大灾令少灯改变了对很多事的看法，尤其下饥荒刚过，百废待兴，她更不主张铺张。但是，十天前木手携着天狗，两人悄悄去了趟凉州城。回来说，苏先生是见着了，不过，他下忙得很，实在不空来沟里。木手还带来苏先生一封信，信只有短短两行字，却写得刚劲有力。大地复苏，万待兴，百事以节俭为原则。另，得知少东家康复，甚欣。苏某因诸事缠，日程多有不便，还望海涵。

少灯捧着信，连读几遍，觉到一层从未有过的失落。天狗刚一走，木手压低声音说，苏先生怕不只是忙…

他…

我听凉州城的人说，下城里闹共哩，苏先生怕是…

你是说？

少，苏先生有文化，人又仗义，十个有九个，怕是了共产党。

什么？

这共产党的事，少灯听过，是打半仙刘瞎嘴里听说的。半仙说这事时，神情相当诡秘，而且语气里有的不安。少灯当下惊得，他咋就？嘴上却说，啥党不党的，跟我们没关联，我们是庄稼的，只把地好。见木手诧异，又说，他不来也好，我还愁来了没法照应哩。

打发了木手，她却独自在炕上怔了一夜。大灾三年，很多事儿都让人忘了，灾荒刚一过，这心，就又扑腾扑腾的。不过，想来想去，还是叹一气，也好，这人啊，该忘的，还是忘净好，记着，心累，惦着，心更累，倒不如忘个净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