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帮少灯下起了手。这事儿上，你喊得越凶打得越狠就越能证明你自个的清白，沟里人谁想为个别人给自个染上黑？

沟里人觉得少灯下手轻了，完全没把威风施展来，又一想，她那么个大善人，咋下得了手？

芨芨其实是在假装，这女人，心计重着哩。一听二拐拿好话问她，上翻过说，我问你，是不是嫌我生不下儿？二拐真是要气死，哪壶不开提哪壶，可今儿个他实在不想跟女人吵，更不想动手，他心里，难过着哩。一想沟里人在芒娃上的那个狠，二拐的都奓起来了。他伸手，有温情地搂了女人，惺惺惜惺惺地宽，说甚哩，咋个跟别人一般见识，你又不是七老八十，日还长着哩。得到宽的芨芨上钻他怀里说，今儿个日竿来过，你猜他说甚哩？

日竿和柳条儿翻遍院里的旮旮旯旯，屋里屋外近乎掘地三尺，还是没寻见银的一，真他娘的怪了，银会长跑掉？你好好记记，又不是一吊两吊，他从下河院捞了多少，我还不清楚，他平日往哪儿放东西？柳条儿绝望地摇摇说，我真的想不起来，他平日防我比防贼还，哪儿会叫我见。

芒娃的哀嚎锥般扎灯心里，一回到西厢房便跌坐炕上，双手抓住前的衣襟，垂下无法支撑起来的。搧向芒娃的手其实是搧她自己，意识到终有一天自己也会被推向这万劫不复的渊，她四肢麻木，浑冷颤。说不清楚的仇恨和愤怒让牙齿咬着嘴，直到腥血渗还是不能平静自己。快近正午时木手跑来说，芒娃让黑老四家打死了，灯轰然而起，却又不知该冲向哪里。

这个上午的灯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众目睽睽下脸如染了猪血般褐红，在众人再三的鼓噪声里是抬不起来，直到二拐被众人推到前面，耍猴般要他先喊两句。二拐早被这阵势惊得不敢睁，沟里人却恶作剧地不让他离开。灯知再不能犹豫下去，瞪了一二拐就扑向芒娃，啪啪两嘴搧脸上，然后在众人兴奋的呐喊里夺命似地逃走。

沟里人发现，二拐整个变了个人，以前的笑没了，脾气也没了，人说甚都是，多哼一声。人们便想，他定是因芨芨生不下儿，才愁成这样。便拿话劝他，急甚呀，娶来才几年，哪能都像少，一生一个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二拐顿心里一片墨黑，一痰卡在里吐不来。

同样的恐怖一连数日袭击着二拐，一想芒娃惨死的一幕，二拐走路的双会发咯噔的声音，他已经好几次不明不白跌地上起不来了。

他说六不是自个掉磨塘死的。

黑向来是染给别人的呀！

原来，家六死后，柳条儿一个夜里突然哭哭啼啼来找叔伯公公日竿，说家里揭不开锅了。日竿笑笑，哄外人还行，哄他，哼。柳条儿见他不信，扯他上自家亲看，果真面箱空空如也，仓里一颗粮都无。日竿惊奇地盯着侄媳妇脸，不相信家六捞的银会没了踪。侄媳妇却又不像是装，泪挂脸上说，死男人从没给过她一个铜钱。这以后，日竿便诧异贪银的去向，难有人图财害命不成？

说甚？二拐猛地抱芨芨，神直了问她。

话未说完，二拐一把捂了芨芨嘴，少听他瞎说，这话传去你不要命了？二拐惊恐的神传染给女人，芨芨也莫名地害怕了。

夜里屋，芨芨正在炕上躺着，自打被下河院撵来，她就这样躺着，地也不下，活也不，好像挣下天大的功劳了。二拐忍不住想发火，却又压了。转了几个圈，一时又想不起自个想甚，只好转到炕前，还疼？他闷闷地问。

他们一同下地一同收割菜的情景没有逃过四媳妇一家的睛，四媳妇十六岁时嫁给比她整整大二十岁的男人黑老四，嫁过来才知黑老四跟芒娃娘早有情。经过漫长的准备他们终于报复似的睡在了一起，没想一次就让黑老四一家弟兄五个外加两个十几岁的侄堵到了炕上。还未等灯看清四媳妇脸，怒不可遏的黑老四一家就吼喊上了，灯抖抖嗦嗦不敢抬，一沟的男女老少却期盼她能来比东家庄地更狠的。沟里不断暴发的情已严重影响人们打碾的积极，也给一向祥和太平的菜沟蒙上抺不掉的耻辱。这事儿咋说哩，虽说沟里也不是多净，可那毕竟是暗的事儿，真要让人摆到明，不惩治还由得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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