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叫儿墩地方的人，六岁那年，飞虫肆，儿墩遇了百年罕见的的大灾荒，木手跟着爹娘逃荒了沟，半上娘得了浮死了，吃草吃死的。爹抱着他往前走，到菜沟时爹剩了一气，跪在老东家面前求老东家收了木手，长大都行，只要能让娃娃活命。说完爹咽了气。木手是老东家庄仁礼拉大的，老东家临咽气时还放不下心，没给木手成个家，抓着木手手说，娃啊，你要好好跟少东家过日，娶了媳妇生了娃，没忘了来坟上告一声。

木手后来跟沟里小寡妇豆秧儿成了家，生下一男一女，每到年节下，必要带上儿女去给老东家磕个。说起那年的饥荒，木手牙里丝丝凉气，那可真叫个人吃人呀，他就亲见过儿把饿死的娘一啃几截。木手的话让所有人心里都凉气，灯更是默默祈祷，千万甭让这么大的灾荒来吓人呀。

到了后半夜，灯实在困得不行，草绳男人让她放心睡，说自个守着。灯望望四周，墨黑的夜掩住了一切，沟里越发显得恐怖，她钻帐篷，让石也来睡。石说我给你守着，灯说都是自家人，怕甚，不睡丢个盹也行。石钻来，挨着她，两个人坐草上却又睡不着，便摸着黑说话。很多个夜里，灯就这样搂着石，像是搂住驹，有时两人并排躺磨房炕上，一直说话到天亮。石偶尔也会伏她脸上，手轻轻动，里扑闪着晶晶的亮。这个时候的石便会被一奇妙的幸福燃，一一个不停地叫，那叫声，能让灯忘掉所有的烦恼，仿佛这世上就剩了他俩，怎么叫她也嫌听不够。

日里凝结着说不清不明的味儿，那味儿久了，便成了一依恋，一贪。想想这三年，若不是少年石，能熬得过来？真怕有一天醒来，长大的石远走飞，再也唤不回这纯净中暗了望的相依相偎。

石跟她说了会儿话，到篷外守夜去了，灯这才踏实地闭上，安心睡了。

狼是三更时分窜来的，羊的气味嗅狼的鼻，从山垴一路寻摸过来。看见火，狼止住步，远远蹲在土围四周，瞪着蓝盈盈的，等机会扑过来。

一群狼，领的是只公狼，蹲在离草绳男人最近。草绳男人听见黑夜里的响动，赶忙叫醒丢盹的木手他们，木手要扑，被草绳男人一把摁住了。

此时，人跟狼对峙着，谁也不敢先发响动。石蹲帐篷门，忍不住哆嗦，这边就他一人，要是狼朝这儿下手，他是抵挡不住的。灯梦中惊醒，刚摸帐篷，让石一下抱住，捂了嘴，生怕她一惊叫喊声来。看清是狼，灯在了石怀里。草绳男人不停地使，让他们甭声，可石本看不见，抱着灯的手不停地抖，目光盯住狼，闪都不敢闪。

狗怕石狼怕蹲，人只要蹲着，狼不敢轻易扑上来。相持了一阵，灯能自个住了，石腾手，往旺里挑了挑火。柴火的噼剥声窜起，狼竖起了耳朵，公狼的睛挪向这边，大约瞅见石怀中的女人，嘴动了动，试探着往这边挪了几步，土围边上的人全都屏了息。草绳男人已在拿刀，要是狼胆敢攻击，他会第一个扑过来。灯死死抓住石胳膊，牙咬住他肩，都咬血了，石不敢叫，这时候他觉自个是个男人，应该像草绳男人那样果敢冷静。边的女人就是他的命，要是狼敢扑她，他会用堵住狼嘴。一只手里牢牢握，后悔没学草绳男人那样带上刀。一只手不停地抚摸女人，给她安，给她力量。

墨黑的夜布满了狰狞，人和狼就这样顽固地对峙着，谁也不攻，但谁也不先放弃。空气呼一都让人心寒。终于，公狼在一次次试探中摸清了人的底细，觉得人怕它，开始谋算着攻了。后面的狼群跟着一步步近，幽幽蓝光像夺命的魂。谁的心都提在了嗓门上。看着公狼一步步朝灯这边的帐篷挪来，草绳男人急得几乎要跃起了。木手捣了他一下，示意他再等等。然后，一步步的，悄悄摸土围，将拴在上的绳索一一解开。受到惊吓，开始警觉地往外移动。黑夜里，看到了狼的绿，嗅鼻孔的异味顿让四蹄充满了神，立时，几十竖起了，火星味儿四溅，长长的角发寒光，直直地向蠢蠢动的狼群。

要是这么相持下去，是能相持到天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