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死！家六挣扎着伸手，想把恶毒的女人拉来，一同下地狱，可他的手很快让齿绞了去。剧烈的疼痛撕扯着他，他没手了，他亲望见齿像狼一样咬住他的手，很快像榨油一样榨的血。一低脚也没了，先是左脚，只觉咯咛咯咛几下，跟着右脚又绞去，他那纵横南北二山的脚便不见了。家六想喊，我的脚呀，可他的发让一双大手撕住了，要把他的也要绞去。家六使平生的力气，挣扎着，呼喊着，他不想死呀，死在这个下贱毒的女人手里是多么的耻辱！

血从齿里来，那不是血，那是让仇恨染红了的菜油呀。家六绝望地看着女人，终于喊，不要呀…

这个时候，他的脑里浮窝儿朵，浮日竿，那是多么绝妙的计划呀，天衣无。终于，他看见了和福，老家和福蹲在地狱门，笑盈盈说，你咋个也来了？

他甚至看见了三房松枝，三房松枝像个厉鬼，还未等她门，就一把撕住他，我让你搬是非，我让你…

不要呀…

少灯定地站着，不让自己发抖。这一天她真是等了很久，无数个梦里，她都想亲手宰了他，可一旦梦醒，一旦真实地面对这个贪得无厌的男人，她就没了法。他把下河院牢牢地拴在手上，随便一动都能扯一大片不宁。她忍啊忍，心想总有一天，他会自个良心发现，能少一些坏事。可这近乎是痴想。她求过和福，让他帮她除了这恶人，没等和福答应，就已了他的刀下鬼。在为和福发丧的日里，这个狠毒的男人将她堵在院里说，你少得意，有一天会让你死得比他还难受。她忍住恨，忍得心咯嘣咯嘣响，她知，他一定又握下了把柄，保不准就是她跟二拐的事。一想这个，少灯便知不能再等了，再等，死的就不只她一个。终于，老天让她等来了机会，没想一条獭，仅仅一条獭，就帮她除了这害。

可这只是一条獭么？

我让你贪，我让你坏，我让你黄粱梦，你个恶贯满盈的东西！少灯看着男人一一让齿吞去，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穿过杨树林，穿过黑夜，飞向那神秘无限的天穹。

血，多么真实的血呀，从手上，脚上，胳膊上，扑扑地来，染红齿，染红磨塘，染红整个夜晚，染红一沟两洼的菜。那是你的血么？那是下河院的菜和清油呀，那是老家和福的血呀。少灯大笑着，和福呀，你一定看到了，你看他死得多难受，没手了，看他以后怎么挖墙角，没脚了，看他以后怎么踏别人脚后跟，快看，他的也绞了去，多呀，修好的齿像个手艺老的屠夫，把这只猪吊起来，一层一层剥开，一块一块刓下来，你看他死得多难受，多痛苦，多让人可怜呀。

少年石早吓成一摊泥，扑在灯怀里不敢掉，灯一把扭过他，害怕是么，你知你爹怎么死的，你睁开看，看看他的下场。石哆嗦着，死死地抓住灯胳膊，不敢扭。灯只好将他揽怀里，用力抱住他，不让他跌倒。

家六的睛睁成两个大的圆，死死地瞪住灯，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在齿里发清脆的响声，那是齿挤压的声音，声音从他心里发来，砸向鬼一般的女人。他知生是不可能了，死在一步步拥抱他，半个牢牢卡在齿里，血从发里渗来，火一般的血，只要有洋火，他就能烧掉整个下河院，他是多么想烧掉它呀。这个让他祖祖辈辈打长工卖命的地儿，这个让他望一都血沸腾的地儿，看就成他的了，却没命享受。他多么不想垂下，可齿太狠毒，是把整个吞了去。

灯看到一个没的男人在冲自己张牙舞爪，齿飞速的旋转里，男人的声音已完全消失，可目光仍在，那是多么不甘心的目光呀。忽儿发着红光，忽儿发着蓝光，忽儿又像火一样，就是不肯灭。灯在火光里微微抖颤了下，很快便起。这一刻起她再也不能怕，再也不能对任何敢跟她作对的人心，她要牢牢记住这目光，牢牢记住这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