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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冲喜(3/10)

条绵的女人手臂,温柔地搂住了整个院落。这青石路面打远的菜地伸来,一车门,拐成两条,朝左通向车房,朝右伸向房。平日里由两个人专门打扫。庄家祖训,青石路面是留不得半污渍的,年代一远,青石路面便发一层幽幽的青光,能照得见人影儿。

跟南北二院的鲜活气息相比,中间这院就显得多了份死气。院里光线暗不说,单是那八的乌黑,就陡添了不少煞气。谁也想不,当初先人为啥要把八油成黑漆,这漆还不是一般的黑,是后山松油的那贼黑,猛一看,就跟渗了油的黑炭一般,让人的心哗一下能暗下来,细瞅,也不尽是黑,黑漆中间,隐隐还夹杂着几乌铜,只是年代久了,那乌铜便越发的没了亮光,倒把这黑衬的,比棺材上那黑还亮。除了廊下的八,连屋的吊檐也是黑的,这就越发的怪,谁家能把飞檐涂成黑的呢?怕是这个谜,再也解不开了。不过后山的刘半仙曾经说过半句,没这黑,怕是这院,早没了。半仙虽没把话说透,但其中意味,下河院的人多少也能猜着,保不准先人修这院时,逢了哪路人来指,要不风摇地动,百年间菜沟少说也经历了一二十场饥荒,加上土匪连年扰,瘟疫隔三间五地闹,下河院却是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就连凉州城的园,也没风光上它的些年,如今更成了一片废墟。听说慈禧一垂帘,还专门问过此事,那个园还在么?

沟里人的看法,庄家祖先留下的下河院,更像是座庙,八支撑着八间廊房,中间只有丈二宽的空隙漏着光。八间房倒是青一的松木椽松木梁,盖得也有些低矮,廊下也少了缀,从中可以看,庄氏祖先当时在盖房上也是颇算计了一番的。倒是独独西厢房盖得亮堂,还带个小院,外加一条长廊。据说这儿最早曾藏着一个打凉州城钱请来的戏,戏一见这沟,这院,便有几分割舍不下。后来三番五次的,跟了帮往菜沟来,来了先是小住几日,也不唱戏,也不闹腾,就跟庙里修心的尼姑一样,安静得很。后来沟里人才听说,那戏次认识下河院的东家,便染了,三番五次的来,只是想生下那个。也有说不是,戏是凉州城五爷的姘,岂是外人轻易敢染指的。甭咋说,这西厢是充满了神秘的,妈仁顺嫂就说,大凡下河院的冤魂,都跟这西厢有关。

咋说,下河院就是下河院,院里的风景包括院里的人和事,沟里人是无法看个清楚的。比如说庄地的爹为啥要那么大代价修南北二院,修了为啥又空落落搁着,从不送去个脚踪?里面的隐情怕绝不是庄家人丁不旺没人去住这么简单,南北二院到底藏着什么,怕是跟庄地最亲最近的人也难以知晓。何况下河院也绝不只藏着这么一儿秘密。要说整条沟里,对下河院的秘密,除了妈仁顺嫂和家六,多少还能说的,怕就一个和福。可惜和福老了,加上久长地不跟下河院来往,这院里的事,怕是也说不丑寅卯。

但是,有一却清清楚楚,下河院是一天比一天颓败了,尤其到了这两代,下河院就像烂了的老树,说倒就倒下了。庄地的爹还弟兄三个,可两个让土匪打死了,连婆娘也抢了去。庄地的爹也让打坏了命,幸亏庄地生得早,这脉才没断。霉气却跟定了庄地,连娶两个婆娘都死了,直到四十娶了三房,虽说也死了,可留下了命旺。

只是这命旺…

的时日,下河院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新娘一袭红袄走来。一双绣鞋载着灵巧的,从菜沟最气派的豪宅院走向绿盈盈的菜地。这是个新鲜事,说新娘是不该这么快就门的,至少要在院藏到开怀的时候。沟里人顿时圆了,齐齐地盯住那一袭红,看碎小的脚步怎样踩过长长的青石路面。雨后的青石路泛着油光,积在上午的光下宛若镜面,将新人袅袅的姿映衬来,有一刻新人的脚步停在了泛动的,好像瞄了中倒影一,很快又迈开了。没有下人陪伴,妈仁顺嫂也不在边,这就让看的人更为好奇。直到脚步停在地埂上,一的菜映住她整个时,人们才松气,原来不是去寻短见。不过也还是奇怪,不就一个菜,有什么看,值得犯这个忌?

这忌是个大忌,沟里人看来,新娘赶在开怀前往外奔,无外乎两个缘由,一是想死,逃开那个只剩了一把骨的男人。另一个缘由,还是想死,逃开东家庄地。可新娘悠然自得甚至带了几份陶醉的样真是让人惊慌,她咋个能这样,咋个能这样呀。一想死的意思都没有,妈妈哟,不想死她犯这个忌甚,不想死她这么快跑来又甚?

沟里人牢牢就把睛贴了上去。

新娘自然不知人们在盯了她望。她是让满世界的香引到这儿的,一到地埂上,立刻直了。五月的光下,菜像天女撒般铺满了世界,雨清洗过的菜满溢着碧绿,碧绿从前盛开,一直延伸到望不到的南北二山。一沟两山的菜地像一块大的棉被,网住了她的睛。上的晶晶透亮,耀得很。忍不住伸葱一般的手轻轻一碰,就有大片的珠落下,了她的绣鞋,了她的绿。空气是那样的宜人,扑鼻的香气从她一走院门就围在边,用力了一,就觉由到心清得不行。

这真是自家的拥有?中医爹的话忽在耳边响起,褔路是指给你了,那可是铺满金的路,守得住守不住就全看你了。

新娘顾不上细想爹的话,从她坐上轿那一刻,她就认定自个坐在了金毡上,一条大无边的金毡上。现在,她又觉自个正站在金上。

哦,金,耀的金

二十二岁的老姑娘灯是后山中医刘松柏的独苗,中医老婆死得早,是他一把屎一把将灯拉大的,不只拉大,还教了她许多。灯的记忆里,爹教她最多的,除了怎样识中药,就是菜,油坊,还有煤。起初灯并不清楚爹教她这些甚,后来长大,耳朵里慢慢多一个词,下河院。灯那时就想,爹是忘不掉姑姑哩,姑姑嫁到下河院,据说一天好日也没过,守着那么大一座金山,居然连吃药的钱都没。爹可能是气不过,常常拿这些说给自个女儿听,也好让她记住,守着金山并不等于真就有金。后来,长大的灯便觉不这么简单,爹的话里,偶尔地会多些东西,一层怪怪的味儿,悟不透,却能觉得。灯也猜过,可爹不让她猜,爹只说,凡事都有路数,只要路数来,到时候,不是你的都由不得。只是,爹突然话锋一转,张着脸说,这路是独木桥,踩上了,就没有回,更不可错失一步,一步错,边就是渊,掉下去摔死都没个响声。

爹的话总是这般危言耸听,这般令人冷汗。可灯像是习惯了,她习惯了爹的打爹的骂,也习惯了爹站在山巅上朝山下凝望的目光。灯,爹的目光尽,就是这座下河院,就是这一沟两洼的菜,还有,就是她早逝的姑姑,爹惟一的亲人松枝!

这个上午灯一直站在菜里,中间她试着往里走了几步,顷刻间了她的,豆芽似的染她一,芬芳着实令她陶醉。可毕竟是新媳妇,她还不敢走得太,齐腰的菜没住她的时候,忍不住发一片颤粟,觉得有轻柔的手掌撩在上,撩在她女儿家神秘的地方。她猛地想起娶亲那夜窜轿的那只手,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天呀,那只手一路上撩拨着她,有意无意的,借着轿的颠簸要往里去,得她忽儿羞臊忽儿眩忽儿气恼。后来,后来她仅忍不住握了那只手一下,只一下,就把女儿家的本分全给握走了。那一路,生里死里的,灯都没记住,记住的,反倒成了那双手,那双救了她羞了她又抱了她的手,那是第一个伸向她的男人的手啊…菜地里灯脸粉红成一片,下边,竟生难以言说的奇妙。

后来她想到了那张脸,那张在火光里抱她时映的麻瘦脸,片刻间掠过一层灰蒙蒙的失望,要是那脸能清些,倒是情愿让他多抱抱的。

可惜了。

新娘在菜地里惆怅了一会儿,来,她要趁机多看看。爹在上路前跟她说过好些地方,每个地方都梦一样萦绕在脑里,让她夜夜不能成眠,让她总渴望着能亲见一见。此时,这个梦想就要成真了,新娘忍不住一阵激动,脚步快起来。顺着地埂往南走不多时,哗哗的河声就飞耳际。妈仁顺嫂惊叫着让下人四寻她的时候,她已站在了沙河边。雨后的沙河涨了不少,清澈的河从极远奔腾而来,发松涛般的轰响。松涛的声音她是熟悉的,可那是望不见的声音,现在有了快的河,就觉沟里的世界真是比后山要。溅起的狼再次打她的绣鞋,上,得难受。禁不住再次想起抱她院的男人,到现在还不知他叫啥名,院里封闭得很,她和命旺的西厢房是用雕了的木廊隔住的,除了妈仁顺嫂,还没一个人去过。她想他是下人,只有下人才有那样糙的脸,才有那样似的力气。可他的时候那力气是减了的,反倒留给她麻甜的觉。这觉她一直想掐死,没想这阵又给泛活了。

直到站累了腰,才寻到那盘让爹描述过无数遍的磨,它掩在一大片杨树影里,吱吱

吜吜的声音穿过婆娑的树影钻她耳朵,宛若歌谣,动听得很。新娘欣喜若狂,刚要迈步,就听见妈仁顺嫂的声音。

妈仁顺嫂真是吓死了,她刚回自家跟二拐吵了几句,就听下人跑来说,少不见了。死了好!妈仁顺嫂正在气上,儿二拐真是个不成的东西,你猜怎么着,他竟把院里一刚来的使唤丫给压在了菜园里,若不是东家庄地正好去菜园,怕是这祸就闯大了。你个挨刀的,你个短命的,啥事不能,偏要这畜牲的事。仁顺嫂揣着一肚气撵来,门就骂。你猜二拐咋说?他笑了几笑,不说,你好,你净,你净得苍蝇都叮不。说完,拿起他爹留下的那把杀猪刀,磨刀石上霍霍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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