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从自个儿的泥小屋往红木房去。他刚圈好羊，没心思饭，就想到枣那儿蹭一顿。经过郑达远的地窝时。看见有个人站外，神很诡谲。羊倌六咳嗽了声，就往跟前走，没走几步，就听地窝里传郑达远的恶骂：“你还想要啥？资料？你也翻那些东西？”

“我是不翻，但我今天拿定了。”

“你是想气死我啊，当初让你搞专业，你嫌枯燥，没劲儿，想下海赚钱。如今钱没赚到一分，又跑来要资料。我真是不明白，这辈你到底想啥？”

“我啥也不想。我就想拿资料！”

吵架声越来越凶，六心想该去劝劝，刚走了两步，孟小舟走过来拦住他说：“没事儿，让他们吵，你忙你的去，这边有我哩，我是沙漠所的。”六心里纳闷着，往红木房那边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心想不对劲儿呀，老郑平日把资料看得比命还值钱，枣屋里都不放，就装在他那个铁箱里。一年四季地守着。只有离开沙窝铺时，才喊几个人抬枣那边，一回来，件事儿，就是把铁箱抬回来。现在他女儿要把资料拿走，这里面，不会有啥名堂吧？

六跑红木房，将事儿跟枣说了，枣当下急一汗，不停地说：“作孽啊，咋就这么作孽。”急了半晌，冲六吼：“你还愣着啥，快去看呀，咋下了？”

等六二次赶到地窝，里面架已吵完，六看见，孟小舟跟司机正抱着资料，往车上装，沙沙怀里，抱着郑达远价从沙乡人手里收集到的字画、家谱还有河西宝卷等。他站得远远的，没敢往跟前去，等沙沙他们装了东西，开车扬长而去后，才怯怯地摸地窝。没想刚钻去个，就被郑达远骂了来：“！”

那天后晌，六跟枣都没吃饭，没心思吃。天黑尽后，枣不放心，跟六说：“这阵你过去看看，他的气该消些了，你把他喊过来，帮他宽宽心。”六便又摸黑往那边去，刚越过沙梁，就听郑达远疯一般，冲黑苍苍的沙漠吼：“老天爷啊，你这是把我往绝路上啊！叶秋，瞅瞅你生的野，这哪是我郑达远的女儿！苍天负我啊，可怜我郑达远一片苦心。叶秋，这下你满意了，你告诉姓向的，他的女儿真有啊——”

喊声还没落地，六吓得扑通一声，就给倒在地。

3

旱。

老天爷算是跟人较上劲儿了，你越盼雨，它越不给你下。狗日的天爷，狠啊。去冬只可怜兮兮落了两场薄雪，其实就是一场，另一场，地都没染白，就给夹住不下了。你想想，几尺厚的土，一场雪咋够？解个馋也不够吗。开了，人们的睛全都焦焦的，天天盯着天爷望，一起云，就寻思着天爷要开恩了。要救人了。哪知，它愣是不挤个珠。

往年还来两场腾仓雨，对哄着人把撒地里，今年，哟嘿嘿，地得跟拿火炒过一样，都不让撒。

下已过了播季节，辛苦的沙乡人赶着驼，扛着犁，到地里，又回来，天天如此。不去啊，妈妈日，绝了，绝绝了，活不成了。

叹息声响成一片。

旱象的确非同一般，上上下下，全都陷了焦灼中。撒不去，这一沙漠的人，咋活？县上将情况汇报到市里，市里又将情况汇报到省里，汇报来汇报去，谁也想不一个辙。天爷不下雨，库又没，喊两句抗旱的号喊不来地的气，咋办？

县长李杨这阵真是表现积极，空前的积极。半个月来，他几乎天天泡在沙漠里。

李杨毕竟是一个政治上极度的人。静等了一段时间后，可怕的事并没有发生，李杨心想，兴许是自己太过，能有啥事呢，自己毕竟不是白俊杰，在钱上，净净，没啥把柄让人抓着。用不着怕，真是用不着怕。再者，与其坐等，还不如抓住这一时机，好好表现一番。李杨的脑就是好使，对官场的灵度，也远在白俊杰等人之上。再者，李杨也怕龙勇，他如果再没作为，龙勇绝不会听之任之。基于这些考虑，李杨决计将自己心里的事先放放，就算应景也要把这一关应掉。

事儿上，李杨有过几考虑，但因原因都搁浅了。一开始他想再搞一场全县大抗旱，声势再造大儿，比上次更大，人员再发动多儿，甚至想过让机关一半的公务员下到基层，下到农家中，帮农想办法。但这个建议被否决了，新上任的县委书记说，不要老想着以运动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农民会烦，也会烦，搞运动搞不来。李杨对新来的书记，也是一肚烦，书记比他年轻，小两岁，是从市委直接派下来的。一开始他也想试探地摸摸此人的底，那次会上，他就其不意地说：“那你说咋办？”

没想到人家没跟他争，轻轻合上文件夹说：“我们在座的各位先下去，认认真真跑上几个，回来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