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坏革命，要是不写，还了得。瞎仙原本也是很革命的，公社让他啥，他都积极地，从来不耽搁。写到后来，瞎仙就有些厌烦了，说厌烦也许不妥，革命是不能厌烦的，这一瞎仙很清楚。大约是在八月，沙窝铺那边的大会战如火如荼，闹得很，公社上要搞评比，各大队都恨不得一夜间就把沙漠给平了。那天瞎仙心里有事，急事，好事，日急慌忙写完，就往沙鼻梁村跑。沙鼻梁村有个姑娘等他，瞎仙正跟姑娘那个哩。

姑娘也是铁姑娘，为跟瞎仙见一面，冒着胆装病，请了半天假偷着回来，天黑前还得赶到沙窝铺。两个人正在屋里羞羞答答喧着，手还没摸哩，院门砰一声就给撞开了。公社革委会的杨红旗带着几个人，不容分说就将瞎仙捆走了，径直就给送到了沙窝铺。批判会跟着召开，人们这才知，瞎仙犯错了，大错，要命的错。他把一个字丢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不”字没写上，这还了得。当场，瞎仙就被定为现行反革命，他的老师被撤了，脖里挂上跟郑达远们一样的纸牌牌。批判会后，瞎仙被押到郑达远们这一组，接受劳动改造。

沙窝铺接受改造的一共有两组，一组是老右郑达远他们，一组是地富分。两组的待遇是一样的，唯一的差别，就是地富这一组，偶尔有家人偷偷摸摸帮个忙，老右们却全得靠自己。瞎仙本来是能分在地富这一组的，杨红旗说他有文化，不好会把地富们教坏，就让他到了老右这一组。

看押他们的民兵中有个叫杨偏的，是个提不起来的货，偏是跟杨红旗一个杨家，就成了人上人。杨偏跟瞎仙本来就有仇大恨，关键是瞎仙太有文化，识得那么多字，还会唱那么好听的歌，周遭几个村的姑娘都把目光盯在了他上，害得杨偏几次相亲都没相成。这下好，杨偏终于有机会收拾瞎仙了。甭看瞎仙有文化，一到了革命的大舞台，他就战战兢兢啥能耐也没了，只能乖乖儿忍受杨偏的欺负。大约一个月后，或是更晚一，是个晚上，天刮着黄风，郑达远们正趴在地窝里写认识，杨偏来了，拿着一个字，问瞎仙：“这是个啥字？”

瞎仙一看，里嗡一声，心也跟着一黑。这个字瞎仙认得，但不能说。一说，瞎仙的罪就大了。瞎仙抬起，吃惊地瞪住杨偏，很恐怖的样。杨偏声音一恶：“认不认得，叫你说话哩，望我啥？”

瞎仙犹豫着，不，害怕着。这个字是个生僻字，人们说得多，几乎每个人都说，但认得的就不多。字的意思是，在沙乡，说来就是骂人，得很，也野得很。瞎仙知，如果说认得，杨偏一定还有下一着，指不定就要叫他把这字的意思示范来，这事儿他不是没过。不久前，杨偏就这样整过郑达远，原因就是郑达远跟铁姑娘枣说了话。不过那个字没什么毒，那个字是生的意思，特指女，郑达远当时就很大方地说它的读音，杨偏果然让郑达远往细里解释。郑达远想了想，指着远的一峰母驼说：“等它扬起尾，你就能看到。”气得杨偏罚了郑达远半天工。今儿个，怕就没这么顺当。

“认得不认得？”杨偏不耐烦了，他早已想好，怎么收拾瞎仙。

“我…我不认得。”思来想去，瞎仙还是决定说不认识。

“真的不认得？”杨偏怪气地问。

“不认得。”

杨偏一连问了五遍，瞎仙回答了五遍，杨偏气了。如果瞎仙胆敢说认得，他一定要让瞎仙在地窝里把这个字示范来。不过杨偏就是杨偏，他是断然不肯放过瞎仙的。

“你，来！”他喝了一声。

瞎仙低着，很认罪的样，跟着杨偏走地窝。

“拿着！”杨偏递给瞎仙一长杆“在这块空地上把这个字写五百遍，写不够五百你试试。”

说完，杨偏志气扬走了。瞎仙犹豫着，不敢写，这字说都不能说，还能写？但他是反革命，若要不写，会罪加一等。犹豫再三，瞎仙还是写了。

那晚的风很厉，沙尘更是猛，写到一半，瞎仙的胳膊就酸困得抬不起来了，里了沙，涩得睁不开，可又不敢停下来。正难着，就听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好字，真是好字，刚劲，有力，充满了革命斗志。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字，竟写在这沙窝窝里。”

瞎仙掉一看，竟是郑达远。当下，他就脸红到了脖颈。郑达远可是他尊敬的一位老右啊，虽是短短一个月，可他的学问，他的骨气，还有他起活来发疯的样，都给瞎仙留下刻印象。瞎仙正要张嘴解释什么，郑达远一把夺过杆，双手一用力，就在地上写起来。郑达远的字龙飞凤舞，飘逸不定，透一超然于世外的仙气。霎时，坑坑洼洼的沙地上，多一大串那个让人叫不的字来。

俩人写了一夜，写得远不止五百，怕是五千都有。黄茫茫的大地上，爬满了奇形怪状的那个字，写到后来，两个人竟一边写，一边叫，大叫，叫的就是那个字！我×呀，我×！

那叫声，似鬼哭，似狼嗥。又像是，心里憋满了恨，要把它×来！

第二天，事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