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正雄看完信，心情突然变得复杂。

就在他抱着布鞋发怔的时候，营地里传来万月悠扬低婉的歌声，那是首俄罗斯民歌，特二团只有万月会唱。

第四节

驼五爷不负厚望，终于查到了黑衣人的线索。

派驼五爷到二组，看似随意，实则却是罗正雄思熟虑后下的一招妙棋。尽罗正雄从未向这个耿直倔犟的老向导明确要求过什么，但言行中，他却对这位老向导寄予了厚望。两个人坐在沙梁后谈的那些个夜晚，罗正雄尽量避实就虚，目的就是打消这位老驼人的顾虑，让他跟特二团铁起心来。罗正雄先是跟驼五爷聊一些过去的事，包括新疆解放时解放军跟驼客之间鱼相亲的故事。聊着聊着，罗正雄会冷不丁地说：“还是你驼老五厉害，新疆这帮驼客中，哪个敢跟你比？别的不说，单说你能一个人带着二十多峰驼，穿过驴滩，把粮送到解放军手上，就让军区首长大会小会夸了一个多月。”说得驼五爷心里一片眩乎，不好意思地垂下。罗正雄趁打铁，猛就扯一档事：“哎，那个黑三的小老婆你最后给到哪儿去了？”

驼五爷惊了一惊，等辨清罗正雄没啥恶意时，挠了挠，不安地：“那都是老早的事了，提它啥？”

“喧喧么，反正又没外人，说来让我也长长见识。”罗正雄不依不饶。

“嘿，丢死个人哩，不能喧，真不能喧。”驼五爷客着，没喧，心里却翻过一层细狼。

沙漠里奔命的人，有的不只是那些悲天悲地的故事，有空他们也闹些事儿，供驼客们当笑料。驼五爷拐跑黑三的小老婆，算是件让人开心的事。黑三是沙漠里的一霸，仗着跟国民党一个团副是拜把兄弟，又跟地方上的保安团混得贼熟，常常就把沙漠当成了私家院，谁要犯了他的戒，驼客这碗饭你就甭吃了。驼五爷偏是跟这人较上了劲，几次都把黑三到手的活给抢了，惹得黑三放话，要给他在驴滩准备个“好院”让他安安稳稳睡里。驼五爷听了，笑笑，照旧在沙漠里轻松。一次，黑三揽了活儿，跑不过来，意外地找到驼五爷，让他代脚，银三七分。驼五爷没犹豫，说行。临上路时，黑三突然不放心，怕驼五爷起歹心吞了这几十袋大烟，就让自己二十来岁的小老婆带两个心腹跟在驼队里，他的哨。谁知二十天下来，驼五爷不但瓦解了两个心腹，还把那儿似的小老婆搞到了手。这在当时简直成了沙漠里一档奇闻。谁都知晓，小老婆是黑三拿一年的脚钱从一个国民党营长手里买的，他垂涎这小妇人的姿，费尽了心机，让营长染上了大烟，是把原来唤嫂的小妇人给到了怀中。还没怎么享受哩，竟让一个又憨又笨的驼老五给甜言语哄骗走了，气得黑三带了五十多支猎枪，沙漠里追了十多天，最后，连人带枪让一土匪收拾了。可怜的黑三，英雄了一辈，最后竟栽到了驼老五手里。

都说那土匪是驼老五引来的，还说那个叫洪五的土匪是他拜把兄弟。驼五爷嘿嘿笑着说：“哪有的事啊，我连洪五是光脸麻脸都不知晓，要真有那么个拜把，我还用得着讨这碗饭？”

不过驼五爷也是个没艳福的人，虽说是把小妇人拐到了手，但没命享。没一个月，小妇人让一场怪病给带走了，临走拉着他的手说：“好人啊，等下辈我来侍候你。”驼五爷哭了一场，掉泪，笑笑：“你个妖，刚把我的瘾逗上来，你给一蹬走了，这日月，叫我驼老五咋过？！”

这些事，驼五爷轻易不敢翻腾，一翻腾，难受，心里堵。没想到，这坛闷酒让罗正雄给掀开了。两人坐沙梁后，着实唏嘘了一阵。驼五爷心说：你个姓罗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成心不让人好受哩。罗正雄心说：一个糙糙的人，竟也是个情哩。

莫名地，两人就近了，很近。驼五爷这才发现，轻易跟他不说话的罗正雄，心里其实装着他哩，不但装，还装得多。好些个陈年旧事，他都忘了，罗正雄却一档档的记得清。“他是个有心人啊。”走在沙漠里，驼五爷冷不丁就发这样的叹。人世间，遇个有心人不难；遇个跟你对脾气的有心人，难；遇个把你当人的有心人，更难！驼五爷是谁，一个驼客，靠双脚奔命的人，说好听儿是个向导，说难听儿，就是个苦力，拿命挣人家碎银的人。这驼五爷很清楚，清楚得很，他跑了半辈脚，从没把自己当人。而人家罗正雄是谁，团长，功臣，是个名字能在沙漠里炸响的人！人家把你当人，不跟你计较取时延误时辰丢掉两条人命的事，你还咋着？要是不儿事，能对得住人家？嘿嘿，你个驼老五，这辈尽遇着好人哩！

驼五爷开始变得心细了，特细。一双，不但要盯住妖冶的阿哈尔古丽，还要盯住怪气摆个谱的酸秀才吴一鹏。光盯盯不啥，得找，不信黑衣人留不下蛛丝迹。俗话说，雁过留声，风过留痕，那么些个人，沙里来沙里去，能不踩下个脚印？

这当儿，张笑天他们也开始了行动。罗正雄的指示，张笑天和杜丽丽的主要任务就是拖住阿哈尔古丽，不让她有更多自由。本来，向导随组是没有固定任务的，就是帮组员拿拿东西、送什么的，再就是看护好骆驼。张笑天这次来了个别心裁，让阿哈尔古丽杜丽丽的助手，隔空还让她扶一阵尺。阿哈尔古丽当然不愿意，可这事由不了她。杜丽丽这女，算计起人来真是有一。她先是跟阿哈尔古丽近乎，白日黑夜地。白日她跟阿哈尔古丽学维语，情地教她怎么当尺手；夜里放着自己的地窝不睡，非要跟阿哈尔古丽挤一起，缠着说女儿家的悄悄话。阿哈尔古丽心里有苦，却不敢表现来，因为她觉特二团已对她有警觉了。怎么办？老练的阿哈尔古丽陷了慌。

驼五爷这边，却是自由得很。从二组，他就没被分过一件正经事，天天像个幽灵似的游在沙漠里，晚上更是神鬼没，冷不丁就要吓人一。

终于，驼五爷闻到了气息，这气息是从阿哈尔古丽里发的。阿哈尔古丽的确有一双丽的黑睛，说它比还，一儿不为过，可驼五爷看到的，却是邪，却是狠辣。仅仅从她瞅秀才吴一鹏那一，驼五爷便断定，秀才吴一鹏完了，他掉了陷阱，怕是一时半会儿逃不来了。沙漠里闯一生的驼五爷真是见多识广，他知扎伊灵是怎么回事。这些女人为了达到目的，啥都敢豁，甭说你是汉人，就算是鬼，也一样让你拜倒在她的风下。她们的话说，她们的是不存在的，她们是灵，只有灵魂，只有仇恨，献是为了把仇恨注到你的内，把火苗到你上，让你跟她们一同燃烧。

这女人你也敢碰，不想活了！驼五爷瞪了一秀才，顺着阿哈尔古丽的目光，往坎儿井那边看去。

我以为你有多狡猾，原来你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驼五爷有儿骄傲，能从阿哈尔古丽不可测的睛里看见东西，真不简单。

黑风暴袭击后的坎儿井，一片颓废，尽之前驼五爷来过多次，但千篇一律的，一儿看不什么异样。这次，他耐下心来，一个一个比较。终于，他的目光被一个图案住了，那图案其实不叫图案，就是一团梭梭，长得密，匍匐在上，如同爬山虎，往天空中伸展，可又伸展不了，像是被什么力给镇住了。沙漠中的植大都如此，但这团梭梭分明有被人心摆过的痕迹，猛看起来，它不是梭梭，像困兽，挣扎着，呼啸着，要从上腾起。

看到这儿，驼五爷明白了，怪不得他们神鬼没，在沙漠中如无人之境，怪不得他们久长地潜伏在沙漠中，而不被外人发现。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