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很刻，甚至比罗正雄、于海他们还刻。

一想到罗正雄，驼五爷的心就暗了，比刚才被风圈困住时还暗。这个人怪着哩，怪得很，琢磨不透，也没法琢磨。驼五爷觉得他是个很有心计的人，比于海心计还重。甭看于海是政委，专门人脑里的事，真正能钻到人脑里的，反倒是这个罗正雄。驼五爷一生走南闯北，生生死死，自信见过不少人，也看透过不少人，这个罗正雄，他看不透，甚至连个也看不穿。

就说罗盘的事儿吧，驼五爷信，罗盘让谁偷了，罗正雄比谁都清楚，甚至比偷罗盘的人还清楚，但他装。能装的人很多，但装到他那个糊涂份儿上的，少，几乎没有。他为啥要装呢？驼五爷想了许久，没想透，但他相信他装得对。这是支复杂的队伍，里面啥人都有。甭看驼五爷一天到晚傻呵呵的，关于这支队伍的事，他想的不少，甚至比罗正雄还多。等着吧，总有一天，这支队伍会事，大事，到那时，怕是一个罗正雄对付不过来。

不过不打，驼五爷对这支队伍很有信心，能把新疆解放，能把叛军一个个收拾掉，你敢说这支队伍简单？驼五爷唯一不明白的是，这支队伍为啥要开沙漠？他们不是要打仗么，怎么突然不打了？驼五爷想，他要是说了算，就打，一直打，打到没边没界的地儿，打到没人敢还手，打得世界都消停了，才停下。

吗要开沙漠地？地有啥好？我都看不起地这活儿，宁肯一辈走沙漠，也不愿把一双脚拴庄稼地。怪，这支队伍真是怪！八成，他们是怕往后没吃的，想几年粮，接着打？说不定，有这个可能。

驼五爷猛然就有了信心，真是怪，人家打仗，他倒有了信心。他冲老海儿喝了一声，意思是走快儿，甭磨磨蹭蹭，他还要急着找人呐。

找人太难！荒天荒地，哪有个人！八成，是让风给吞了。驼五爷沮丧地坐在驼上，开始怨恨起两个兵来。这两个不中用的，让风吞了事小，坏了他驼五爷的名声事大。往后，谁个还敢用他？没人用，他驼五爷还有个啥活？莫不如死了！

天黑时分，他在一座土围里落下脚。沙漠里这样的土围不少，有些是专供驼客落脚的，有些不，里面指不定藏着啥。哪儿能落，哪儿不能落，这就看你的力。力好，吃的亏少；力差，丢个命不在话下。

他给肚填了些东西，取了，喂了驼，将驼一个个拴好，本打算拾堆柴禾上篝火，又一想，算了，一个人，七峰驼，还是不声不张地悄悄睡下吧。

天明时分，他听见了响，驼五爷兴坏了，以为两个兵找见了他，一骨碌翻起来，跃土围。稀薄的光亮中，他确实看见了人，但不是那两个兵，是一队驼，好像是夜里宿在前面不远的一个土围里，这阵儿要起上路了。只看了驼，驼五爷便知那是老三，沙漠里一个脾气很怪的驼把式。

“老三——”驼五爷吼了一声。

“驼老五——”那边回过来一声。

这样，两支驼队就算打了招呼，互相个平安，然后各走各的路，各挣各的钱。驼上有个规矩，两支驼队是不能互相靠近的，关系再亲密也不成。一则，怕你图谋不轨；二则，你这趟驮的啥，往哪儿去，是不能让外人晓得的。十驼九鬼，谁也搞不清对方袋里卖的啥。踅回土围，驼五爷开始解脚绳，就是夜里拴在驼蹄上的绳。那是一细细的驼绳，系时，驼觉不到。上面还系着些风铃，声音很脆，驼不动，它是发不响声的，如果夜间遇到偷驼的人，那铃儿就会猛然炸响，方圆几十里都能听到。

第二天走到黑，驼五爷心里就不只是沮丧了，啥都有。他已认定，这两个人回不来了，除非他们遇上另一支驼队，否则，这荒漠就是他们一辈睡长觉的地儿。人最怕在沙漠中失去伴儿，这不是个好兆，驼五爷想着，心里再次涌上一层难过。对着西天长长叹气，再叹气，驼五爷里就有泪涌了。这一夜过得相当漫长，他几乎一未合，耳朵更是留神着四周的动静，可惜他啥也没留神到。

奇迹是这天黎明要上路时发生的。驼五爷庆幸自己有一好驼，是的，在沙漠里，有一好驼比啥都重要。驼五爷把东西收拾好，吆喝着驼土围时，老海儿突然竖起耳朵，警惕地冲四周听，听着听着，老海儿不安了，这老宝贝，它要是不安起来，那神态是很吓人的。驼五爷问了声：“你个老，又咋了？”老海儿猛地打了个响鼻，一下挣脱缰，也不上驮着啥，甩开蹄就跑。当下，驼五爷心就沉下来了，他顾不上别的驼，跟着老海儿就跑，边跑心里边喊：老，你可甭哄我呀——

他们跑了足足有一个小时，跑的路，比平时两个时辰走的还多。在一大片红柳丛前，老海儿忽地止住步，然后不停地打响鼻，大团大团的粉末状东西从它鼻孔里来，在清晨的红柳丛上。驼五爷往红柳丛里一瞅，天呀，人！驼五爷看见了人。

先是年龄大些的那位，接着，驼五爷看见了小的，那个被他一路唤作小疙瘩的，满脸血污，死了一样摔在土坎儿下。驼五爷奔过去，摸了摸他们的脸，鼻息很僵，几乎没气了，又摸了下心窝，发现还，驼五爷就知还没死，还有救。

这两个命大的，竟是被风圈给戏耍了！驼五爷这行的话说，就是碰到风妖了。风妖其实也是一风，不过驼五爷们不叫它风，叫它妖。这情况很少见，但有，你要是遇上了，十有八九得死——不是让它刮死，是迷死。

风妖其实是一幻景。大的风中，人的思维不起任何作用，除了恐惧，你啥也没有。如果恐惧过了，风妖就现了。昏天暗地中，你会忽然看见一片晴，日朗朗的，当照下来，照得四周一片明净，你能看得见蓝天，看得见草，甚至还能看见大片大片鲜的绿，那景儿，能死个人。这时候你会不由自主地下驼，甩开双往绿中跑。你跑啊跑啊，那片鲜的绿能看见，却总也摸不到，其实你已经被风妖迷住了，那片绿压儿就不存在，那只是你的幻觉。

两个年轻的兵先后醒过来时，嘴里发同样的梦呓：绿，绿啊——这已是又一天的黄昏，他们在驼上昏睡了两天一夜。好在，他们终于了过来。驼五爷喜得当下喝住驼，就近寻了个土围，火饭，他要给两个命大的孩好好顿饭吃。

吃过喝过，两个人把遭遇说过。驼五爷笑着说：“大，你俩真是命大，能打风妖手里逃来，算是个奇迹哩。”三个人围着篝火，喧了半夜的话儿才睡下。驼五爷说：“安心睡，缓足了神，得赶路哩。”驼五爷估摸了下，如果不再意外，应该三五天就能赶到红海。唉，这一路，折腾来折腾去，尽是冤枉路。

兴许是死而复生，两个兵娃睡得很踏实；也兴许重逢太令人开心，驼五爷竟也给睡实在了。所以，对将要到来的灾难，三个人谁也没觉察。

风铃乍响时，驼五爷猛从梦中醒来。睁一看，四周朦朦的，并无反常，天刚刚吐一星儿亮，黑暗正以更猛的方式阻止白昼的到来，这是人和驼瞌睡最重的时候，也是反应最为迟钝的时候。驼五爷不敢贪睡，老海儿不可能糊里糊涂就把铃响。他摸土围，屏声静气观望了一会儿，正要返回来，里忽就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