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孙六真是有劲，劲大得使不完，所以抱一只羯羊一不费事。刚把羯羊打墙上拖来，院门吱呀一声，大梅来了。大梅看见孙六，没命地就朝他扑，结果还是让孙六一脚踢开给跑掉了。

孙六们抱着胜利的果实，连夜开始分享。大锅早在院里支好，一直没派上用场，这下好，终于可以拿何家的羯羊祭锅了。他们像模像样搞了个祭锅仪式，然后将羯羊大卸三十八块，丢了锅里。这三十八是有讲究的，峡里有句顺溜，三十八，四十九，不盖房不抱孙，一辈在人世上算白走。孙六今年正好三十八，还住着一孔破窑，盖房是断断没可能了，四十九抱孙更是个，到今儿个他还光一条哩，抱谁家的孙去？孙六决定把三十八这个数字煮了，好让他早上好运。这晚的羊煮熟迟了，中间火灭了三次，后来锅又溢了一次，折腾来折腾去，吃到嘴里就天快亮了。家兵一脚踏开门时，孙六正抱着个羊肋，用劲儿啃哩。那兵娃也真是狠，照准羊肋就是一枪把，生生将羊肋打了孙六嘴里，想取都取不掉。

人们还在窃窃议论着孙六嘴里的羊骨，家兵的枪嘭地响了。声音不大，哑枪一般，但孙六上却一血，黑血，血还未落到桥上，孙六一个倒栽葱栽下去，死在了姊妹河里。

一个，两个…被家兵反捆着的人此时就跟羊一样，不，甚至还不如羊。羊临死时还会拼上全力挣扎一下，而此时押到桥上的这些人，一个个像是掉了肋骨，再也没有人的那份儿神。桥下就有人说：“家兵真狠啊，你看，把人折腾得没了人样。”上就有声音警告：“你是不是也想挨枪呀。”话还没落，嘭一声又响了。

鸿逵的确是见过世面的人，杀起人来得心应手，一也看不他心虚。倒是台上坐的其他人，慢慢熬煎不住了，毕竟，杀的是吃一河长大的人啊，抬不见低见，这忽然间，一栽河里，就成了一滩血。

人原来这么经不起杀啊――

杀到第二十个时，冷中医虚脱了，他再也持不住。这比拿刀刮他的还难受啊。本来，冷中医是不来的，铁定了主意不来，可鸿逵派了一个班的土兵去请他，他能不来？小伍跟女五月落掌后，冷中医才意识到自己选择的是一条掉的路，以前虽说也听过这路危险，但危险从没这么真实的近过自己。可他来不及怕，这些日，东奔西波，一心想把女婿跟女儿搭救来，但，这显然是个梦了。终于，他等来了这一刻，鸿逵像是有意识地将小伍夫妇放在最后，而且目光时不时往冷中医这边瞅瞅。冷中医用一生的力量持着，但毕竟，掉的是自个的女儿跟女婿啊。

桥下的人哗一下了，因为谁也想不到，居然还有女**。等听清是东沟冷保长冷中医的小女儿时，目光，唰地聚到了台上。冷中医再想保持镇静，就显得不像个爹的，再说，还能镇静得了？只听得台上哇一声，冷中医老泪纵横，女儿五月缓缓将目光移到父亲上，她是多么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啊。父亲放声恸哭的一瞬，五月奋力张开嘴，可惜她的嘴让破棉堵着，怎么也唤不一声爹来。枪响之前，冷中医拼足全的力，吼了一句：“家兵，刮命党，我你娘！”

这声怒骂让枪声压住了，鸿逵目光往这边瞅了瞅，没听清冷中医叫喊什么。不过，他的嘴角一拧，极为险恶的笑来。他演这戏，与其说是给众人看，还不如说是给冷中医一人看。他得意地挥挥手，就有兵娃扑上来，将台上的冷中医抬走了。

峡里哗一下静下来，极静。人终于杀光了，剩下的，鸿逵不打算杀，他要将他们拉回古狼县城，古狼县城的城门楼上，一日也不能闲着，必须天天有示众者挂上去。他就不信，杀震不了猴，杀猴还震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