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像两条困顿的狗，蹲在时光的某个，叫，叫不来，嚎，嗓又让茫茫的岁月堵着。

雪大起来，纷纷扬扬的雪，像是把多少年的恨和怨一古恼儿洒下来。雪封住了人的，封住了人的心，也封住了世上所有的苦难。

夜里，药师刘喜财走来，二爷还没睡，二爷怎能睡着！炉火灭了，一向燃得很旺的炉火，偏在这一天灭了。屋冷得让人打战，二爷却连件外衣也不披，就那么孤独地坐在炕沿上，如果刘喜财不来，他可能就要坐死。

他真是情愿坐死哩。

“二爷，我来给你送件东西。”药师刘喜财站了好久，才说。

“我不是人啊，他刘叔。”

“二爷，你甭说了，啥也甭说了。这东西，你收下，我带在上，难受。”药师刘喜财缓缓的，打怀里掏要送的东西。二爷没看，不敢看，也不用看，但他清清楚楚，药师刘喜财要送还给他什么。

一双绣鞋。

西沟来路家的拾草，竟是药师刘喜财的外甥女！

药师刘喜财是十六上跟上队伍吃粮的，走时，妹妹喜鹊才十二。爹说：“去吧，娃，这祁连山，越来越养不住人了，跟上队伍，至少能活命。”药师刘喜财就去了。这一去，就是一大段空白的岁月。药师刘喜财因为一代名媛苏婉玲断送掉前程后，一路狂逃，跌跌撞撞总算回到了老家。可惜，荒草没了家园。爹不在了，娘哭瞎了，妹妹，也没了音讯。惟一能撑得起这个家的哥哥，竟染上了赌，一院房输了，十几亩地输了，就连爹留下的药书，也输了一大半，要是刘喜财回来的再晚，怕，把瞎了的老娘都能给输掉。等把日囫囵，药师刘喜财开始找妹妹。这世上，他不能再失去亲人，人没了亲人，还活个啥，还有啥活么？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年后，终于打听到，妹妹还活着，让狠心的赌丈夫卖给了帮，帮的活女人，也就是陪帮的人睡觉，一路走，一路睡，谁想睡谁睡，直到睡死为止。

“狗娘养的！”刘喜财骂着，又开始找，终于，他打听到那个人叫盖的队，盖听完，哈哈大笑：“你是找喜鹊呀，那可是个棉糖哩，可惜了，三年前她跟上尕耳朵跑了。”

棉糖是祁连山一带的队对女人的称，意思是这女人到了男人怀里，又棉又甜，真是舍不得丢开哩。

尕耳朵这名刘喜财听过，祁连山一带，不知尕耳朵的，少。这娃十六上拿刀砍死继父，怕官衙追究，逃到荒漠里活命，听说渴急时拧断过狼脖，自此上便着狼血，后来又从三个蒙古大汉手里抢了，名声野得很。至于他何时带走自个妹妹，刘喜财却一风声都没听到。又是半年后，刘喜财走一个叫二十里铺的村，尕耳朵的母亲还年轻，比刘喜财想像的要年轻得多。一提儿，这个年轻的女人便天呀地呀叫起来，叫够了，一抹鼻说：“死了，你要是早来两年，兴许还能帮我收个尸。”

两年前，二十里铺一带闹大旱，大片的庄稼枯死在地里，比大旱更可怕的，是秋后的瘟疫，还有兵荒。兵荒和瘟疫闹得这一带的人活不下去，只能往山里逃。尕耳朵领着喜鹊，昼伏夜行。他们比不得一般人，尕耳朵上背着债，帮的债。他不但拐走了喜鹊，还把帮几趟挣的银全给揣走了，那可是帮弟兄们一年的血汗钱啊。后来他们到了青风峡，原想这儿山大沟，是个藏命的好地儿，结果，还没来及喝上一青风峡的，就被盖雇的刀客追到，那时节他们已有了娃，一个不到两岁的女娃。一场混战中，一对夺命鸳鸯双双离开人世，尸首让的姊妹河卷走。还好，刀客没赶尽杀绝，把娃丢在了草丛里。

尕耳朵的娘连哭带说，把一场凄风血雨，泼在了药师刘喜财心里。末了，打箱底摸一双绣鞋：“这是她亲手的，我哪舍得穿，你拿着吧，这么远找来了，哪能让你空着手回去。好歹，也是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