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家老橛带人赶到落泪崖时，三女英英已昏死过去，远看，就像一只野兔倒挂在树上。

这个下午的五多钟，家大院还是一片，拴五骑着快驮来的东沟冷中医还在南院仔细地给英英上药，就听院里有人喊：“不好了，老鼠上墙了！”

让女儿英英吓个半死的二爷当时躺在上屋里，由长工拴五细心照料。拴五的边，十四岁的下人狗狗端着一碗豆面糊糊，白着脸。二爷一受惊吓，就啥也吃不下，这是他多年的病。吴嫂特意安顿狗狗，拌一碗豆面糊糊，说豆面糊糊压惊，东家吃了能缓过神。可狗狗端了半天，二爷连都不睁一下。除了半天发一声，人跟死了没两样。狗狗正寻思着该不该端回去，就见吴嫂慌慌张张跑来，掉了魂似地喊：“不好了呀，东家，老鼠上墙了。”

“啥？”一直昏迷着的二爷猛地一个翻，就往炕下。拴五力气大，一把将他摁炕上。吴嫂还要喊，拴五喝了一声，吴嫂嘴里的话吓回了肚里。

“老鼠，你说老鼠？”被拴五摁炕上的二爷再一次弹起来，失了魂地叫。

吴嫂只好将话再重复一遍。

“快带我去看！”二爷腾地下炕，鞋也顾不上穿，就往厨房跑。

吴嫂在后面慌慌张张喊：“东家，看不得的，黑，黑老鼠，比猫还大…”

吴嫂一没说谎。拴五抢在前奔厨房时，就见五六十只黑鼠像凑齐了吃喜酒似的，有的蹲锅上，有的趴墙上。有的，索大大方方站在米缸上，扬直了脖冲拴五笑。拴五吓得妈呀一声，掉就往外跑。

随后赶到的二爷真真切切看到了黑鼠闹厨的场面。他妈呀一声，一栽地，再也爬不起来。

这一天的家可以说到了极致。号称百不惊的东沟冷中医人生一次显恐慌来，在南院跟上院来来回回的奔跑中，两次栽了跟斗，有一次，还把手里端的一碗中药泼洒在了地上。等二爷稍稍能过气时，夜幕已严严地裹住了青石岭，裹住了这座宅。

二爷醒过来的句话就是：“快去请官，快快去呀――”

叫官的蛮婆绝然想不到还能被请到家大院来。事实上这趟门前，叫官的蛮婆是蛮过路线的，这是蛮婆们的看家本事。每趟门前，蛮婆们都要上香蜡，跪在香案前，双目闭，屏声息气地蛮上一会。这蛮为的是方向，方向一词对蛮婆来说，就是讨命的路，就是发财的线。一般说，蛮婆十个有九个都会蛮对方向，不只方向，包括此趟门的日，来去天数，都能在香案前蛮个一清二楚。蛮婆们绝不会违背这个方向，更不会在外边多呆一天，哪怕天上下刀，也必在蛮好的日里赶回酸茨沟。

多少年来，酸茨沟的蛮婆死死守着这个信条，这才让蛮婆的名越叫越响。方圆几百里，蛮婆几乎抢光了士神汉半仙的生意，尤其家这样的大，遇事越来越相信蛮婆了。

拴五披着月光赶到二岘时“羊盼”们正聚在窑里，七嘴八地怪着官，意思是她把路线给蛮错了，不是说这趟不用离开青石岭，就能挣到银两么？争论间就见月光动了一下，窑忽地多个黑影儿来，再一看，竟是家大院的跑拴五。

未等拴五开，叫官的蛮婆便：“叫你留你不留，偏要黑夜寻上门。”拴五腾地跪下：“官娘娘，东家后悔了，叫我拿驮你来了。”

“羊盼”们惊讶间，就听叫官的蛮婆说：“东娘娘上天了，西娘娘海了，你家要是来灾了，必是先人不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