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是跟了天堂似的…可一到星期一，就又得八钟铃一响就投工作，不完当天定额还得自己加班…”

“你们工作环境，生活环境不是都很好吗？”

“当然！其实工作环境和生活环境就是一个环境——老板买下了一个居民楼的几个单元，我们五个女孩共用一个两居室单元，大屋三个人，小屋两个人，床铺边上就是电脑工作台，有厨房可以自己饭，有卫生间可以淋浴，设备齐全，有空调，有煤气，有洗衣机，有冰箱，有彩电，有电，有油烟机，还有现成的锅碗瓢盆和电饭煲…刚去的时候我们都兴，可现在我受不了了，实在受不了了——我不是一架制造动画片的机，对不对？我是一个活人，我有一个，对不对？…”

说到这儿常娥笑了。蒋飒便也望着她笑。常娥的常嫦和妹妹常也都属于胖乎乎的类型，然而常嫦现在格外地胖，好在她还年轻，所以不是松弛的胖而是饱胀的胖，她的脸红地鼓来，仿佛随时都在喇叭，胀得光细腻的肤发天然的亮光，无需再搽面霜。

“是呀是呀，别忘了我们都有一个，我们是为了这个才活着…我的意思是这装着我们的灵魂，跟有些人甚至是大圣贤的看法相反，我觉得不是为灵魂而存在，而是灵魂应该为的快乐而存在…”

常娥喜听蒋飒的这些话。她坐在床沿上，两只光脚互相搓着。蒋飒坐在她对面一把椅上，从衣兜里掏一包香烟来。常娥有惊异地望着蒋飒一支香烟来，并且燃一火柴将烟燃。

蒋飒了一那特别细长的薄荷味女士烟，这才问：“你不反对吧？”

常娥笑嘻嘻地说：“我反对又怎么样？反正你已经上了。我们老板可绝对禁止我们烟。当然并不是为了护我们的，她是怕我们熏坏了她的那些电脑。”

蒋飒找不到烟灰缸，便从书桌上抻过一只小瓷碟来，那小瓷碟里残存着几粒缩的——可见常嫦仍未改掉吃零的习惯，而这也是常娥的嗜好——她往小瓷碟里弹掉一烟灰，这才问：“你呢？”

常娥说：“你多长时间没见着她了？不知吗？上星期起，她每天这个时候到天王朝饭店大堂弹琴，闹好了，一天就能挣不老少——当然，我说的是有那外国人给她小费，她说前天有个德国老太太给了她100克，说她弹的《月光奏鸣曲》妙极了…”

蒋飒着烟，还微微缩着眉，问：“你还没回去见你妈吗？你打算住这儿？”

常娥说：“对呀！我妈见我突然回来，肯定生气，得把我骂死。我连辞职也不是。我是不辞而别。领了第八个月的工资我就走人了。都没跟一块儿的几个姑娘说明白。她们看见我收拾东西了，嘿，她们一个也不问。我们心照不宣。各人的事各人，谁也不涉谁。你说妙不妙？这样真好，不是吗？”

也是一个躲妈的。蒋飒不禁微微一笑。她吐一个烟圈，没成功，不圆，而且有裂。

常娥这才注意到蒋飒坐的椅后面有个旅行包。她忙问：“你怎么回事？来这儿住吗？跟你妈吵架啦？”

“算是吵架了吧，”蒋飒说“可现在没我的床位啦！”

“只要你愿意，能没你睡的地方？咱们把两张床并起来，三个人睡！”常娥说“正好痛痛快快地聊聊！你知，这八个月我有多寂寞！跟我一块儿活的那四个姑娘，两个本地的，两个湖南的，她们倒成双成对的，抱团儿，本地的两个人光说东莞话，叽里咕噜的我都听不懂；湖南的两个倒不怎么说湖南话，说一怪腔怪调的普通话，能听懂，可她们两个是那边专毕业的，学历比我，对我一脸的傲气，我怎么跟她们朋友？所以特想找你们聊聊！老实说，跟你聊，比跟我聊更过瘾，咱俩同龄，比咱们大五岁，这五岁可不得了，不知怎么搞的我有些个想法她怎么也理解不了，她有些个想法我又怎么也明白不过来…”

蒋飒笑了：“我的想法你就都能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