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经历和生命验，加上虚构成分，行了艺术升华，而形成的一个艺术典型。我对书中所有人、情节、细节乃至件的探究，都是这样的意思。自传和有自传的小说，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我使用时一直将其严格地区分开来。

大家应该都知，世界上的小说，有的是基本写实的，作者所使用的素材是生活中实际存在的；而有的小说呢，则是非写实的，甚至完全是离开生活真实，凭空去架构来的。写实的小说很多，不必举例了，完全不写实的小说，比如阿廷有个小说家博尔赫斯，他是个图书馆理员，他写的许多小说就不是从他自己的生活经历发，甚至也本不是他在现实里的所见所闻，他完全据看到的书本上的东西，加以想像、升华，最后形成他那风格独特的小说。例如他的名篇《小径分岔的园》，就是脱离实际生活的凭空设想。他那样的小

说也有人喜，也有其独到的学价值，但是，研究他那样的小说，显然就没必要搞原型研究。

而我为什么衷于搞原型研究呢？我写小说，基本上全是走写实的路。但是小说毕竟不是档案材料，不是新闻报，不是报告文学，即使以自己为素材，把自己当主角，也不能写成自传，写成回忆录，也必须要从素材发，有一个升华的过程。写实的小说，自传、自叙、家族史的小说，尤其要重视这个升华的过程。一九九零年，我开始构思我的第三长篇小说《四牌楼》，我想把它写成有自叙、自传、家族史特的小说，构思过程中，我就来回来去地想怎么升华呢？怎么完成从原型到艺术形象的创造过程呢？很自然地，我就想到了《红楼梦》，对曹雪芹的文本行一番探究，他那些艺术形象，是怎么从原型演变升华而来的？我要好好借鉴。所以至少对我来说，这原型研究是非常有意义的，可以学以致用。一九九二年我写成了《四牌楼》，后来得了一个上海优秀长篇小说大奖，二零零五年法国翻译了里面的一章《蓝夜叉》，为之了单行本。当然，我的写作不能跟大师们相比，但是，对前辈文学大师的经典文本的探究，应该是我能够，也可以去的事情。曹雪芹的《红楼梦》，我笃信鲁迅先生的八字断语：“正因写实，转成新鲜。”我就是要钻去，探究曹雪芹他怎么把生活里的人，演变升华为小说里的艺术形象。首先，我对他设计的金陵十二钗正册中的十二位女和贾宝玉行原型研究，突破选择了秦可卿，就这样一步步地，现在行到了李纨。

我说了这么多解释自己研究动机和目的的话，应该不是多余的。我相信跟大家坦了心迹以后，我下面的探索就更能赢得理解。

我的研究方法，一是探讨原型，一是文本细读。我的细读，已经现在前面各讲里。大家应该还记得，讲妙玉的时候，我讲到她续诗，在她续的十三韵里，有两句是“钟鸣栊翠寺，唱稻香村”这意味着什么？我认为，这是预示在贾府被查抄以后，大观园里其他地方都被勒令腾空，加上封条了，但还剩两允许暂住，成为例外。

为什么栊翠庵（寺）还可以鸣钟礼佛？因为贾府有罪，所有的主仆一律连坐，但是妙玉和她边的嬷嬷丫，并不是贾府的人，她们可以例外。当然，栊翠庵产权不属于妙玉，属于贾府，被抄检一番是难免的，当年王夫人主，下的那个请妙玉府的帖，一定是被查来了。在妙玉方面，她坦然无畏，人家下帖请我，我来了，算个什么问题？当时的理由很堂皇嘛，是元要省亲，必须准备佛事。但在王夫人方面，麻烦就很大，因为那时侯元已经惨死，皇帝厌恶贾家，一经查抄，诸罪并举，甚至还要顺一切线索追究，再加上负责查抄的官员，总要借势施威；那么，对下那个帖的事情，肯定要穷追不舍，加上别的，一时也难结案。在这情况下，妙玉就是自己要搬栊翠庵，恐怕也暂不放行，只是不把她算成罪犯罪产，日常生活仍可照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