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一定的。舅舅让我怎样，我就怎样！”

骡车到了一条街，拐一条巷，巷里有个院门，院门上挂个大灯笼，那时巧已识得百十来个字，都是凤让彩明教给他的，就认那灯笼上三个字里的两个，因问：“是什么香院啊？”王仁也不作答，带他下了车，就往院里去。

原来那是锦香院，王仁本是那里常客。那院里三面皆是二层楼，各层各个屋门又都挂着小灯笼，灯笼上写着些香艳的名字。从那正房里踅鸨母来，见了王仁就打趣儿：“吆，今儿个来了还自带一个儿，这叫什么作派？”

那王仁先让巧在院里看，巧见正有那送的来各安放盆，楼梯那的一盆瀑布，如金帛下展，确也有趣，就看着玩儿，见王仁随个大妈要往那正房里去，又跑去牵着王仁衣袖，：“舅舅，你别走！”

王仁也就拉过他去：“我还怕你丢了哩，随我来吧。”就牵着巧一起了屋，又让那巧去逗窗边一只猾儿玩。王仁那边跟鸨母说些什么，巧全没听，其实是王仁要将巧卖到这锦香院。鸨母嫌小，王仁：“光当使唤丫，女大十八变，没几年他就大了，有专嫖儿的，就给他早些开脸，让他接客，包你又有一棵摇钱树！”两个人就把袖凑拢，各自的手在袖里价还价，好一阵，那王仁不耐烦，将手一，袖一甩，：“这可是大家闺秀！你当只是个小家碧玉，不不！”

鸨母就：“我把他养到开脸，且得几年，我先赔多少去！就这个数，再不能加了！”王仁就还跟他纠缠。

那日到锦香院送盆的，不是别人，就是贾芸，虽多时不见了，那巧的面貌，他是认识的，那王仁在贾府只远远看见一次，也有印象。王仁将巧带到这个地方，又到那鸨母屋里半天不来，贾芸便觉不妙，遂故意端着一盆太真浴的，往那屋里去安放，去后听那王仁正：“…六百两再不能让！”

鸨母则：“五百两再不能多！”说着瞥见那端盆的贾芸，便：“你怎么这屋来了？”

贾芸：“这盆最名贵，我们厂也只培这么一枝。”

鸨母挥手：“去去去！生人不许来这屋，你搁门外去，回我让茶壶挪来。”

茶壶就是院里专给各屋客人倒茶的杂役。贾芸去，将那盆搁在门边，心里起急。那王熙凤不他得罪过多少别的人，对他和小红，却是只有好，就说成恩人，也不过分。是王熙凤给了他在大观园里树栽的差事，是王熙风让在怡红院里怀才不遇的小红得了施展才能的机会，后来小红提赎，饶免了赎银，还成全了他跟小红的姻缘，成亲时还给了陪送。如今那王熙风遭罪，就算他罪有应得，无法解救吧，他这闺女巧儿，竟被这狠心的舅舅骗带到这院，要把他卖掉，先当使唤丫，将来开脸接客，这样惨事，难能视若罔闻、一走了之吗？

贾芸在那院里，正一筹莫展，忽然听见楼上一个熟悉的唱曲的声音，猛然想起，那不是云儿吗？那荣国府贾政老爷治家严谨，是不许将女招府内的，那宁国府贾珍就不讲究那个礼了，女孪童，经常招府里，聚众饮酒，唱曲取乐，皆寻常事，作为本家爷们，贾芸也曾到宁府领年货、谋差事，陪宴随礼，亲见那云儿跟贾珍、贾琏、宝玉、冯紫英、薛蟠等一起喝酒唱曲，且素闻那云儿颇有侠义之名，是个豪女，想至此，就上楼去，到那云儿屋外，云儿一曲唱完，嫖客们阑然叫妙，扔赏钱，贾芸就朝他招手，云儿便走来，问他是谁？有什么事？屋里人就叫唤：“那儿来的情人儿，就把我们抛开了？”

云儿扭骂他们：“早该把你们一个个扔下楼了！不耐烦的！”屋里倒也没有一个来。

贾芸便：“我叫贾芸，论起来是贾琏的远支堂侄，贾琏王熙凤闺女巧儿的一个堂哥。”遂将亲耳闻目睹的情形讲了来。

那云儿听了双眉颤，杏怒睁，：“竟有如此禽兽不如的亲舅舅！叫我怎的忍的下这气？我这就下楼，跟他撕破脸，将他臭骂一通！”说着顿脚就要下楼。

贾芸忙将他拉住：“闹骂不是好法。”

云儿便问他：“难就算了不成，你来找我，却是有什么好法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