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话。你把那中策再说说看。”雨村：“少不得我去跟从周此事，他怕还梦梦然哩。由他去恩侯家取回那二十把扇，竟拿去退还给那石呆。石呆见完璧归赵，岂不破涕为笑？再帮补他些银，重新过起原来日，岂不几下里都各得其便？”冷兴：“果然明白。”再问：“那上策呢？”雨村就不言语，只是饮酒。两人心照不宣。末后还是冷兴耐不住了来：“那贾政，最是个方正过的脚。你去合盘托，他先吓一大。他想的，恐怕不是如何将扇的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倒会反过来告发他亲哥，并劝你自首担责。那样岂不等于你自投罗网？说是中策，其实变成了下下策。”雨村便：“上策就在我对面，这里且先谢拜！”冷兴也不谦让，：“正是。如今贾政那边，恁谁都不便贾赦宅。就是贾琏夫妇，也少不得避嫌。我是古董行的，尽人皆知，与贾赦素有古玩生意上的来往，他了事，我上门索古董债，名正言顺。我见到那邢夫人，利害，他岂有不找扇给我的理，扇到手，立还给石呆，民不举官不究的，咱们就化悬剑为清蒸鲥鱼了。”雨村听毕起立作揖，：“真胜造浮屠，不到七级，也够五级了。我日后的谢礼，万勿推辞。”冷兴也就站起来还揖，：“咱们也算贫贱之了。时世浮云，贫贱富贵终究都不能长久，倒是互相扶携、心存一善，比什么都吧。”两人复坐下畅叙。

因继续议论贾府的事。冷兴：“那贾政说了，要尽早把史太君灵柩运回原籍安葬，赶在惊蛰过后回来，那南安郡王家就要聘娶三姑娘了。”雨村：“听说那南安郡王家，也就是老太妃看中了他们三姑娘，南安郡王并王妃多少嫌他不是嫡，故虽早换过庚帖，说了多次，至今还并没有真下聘帖。如今府里恩侯了事，虽说别宅另院的住着，毕竟恩侯、从周二位并未分家。亦不知那南安郡王家会否反悔？”冷兴：“若是别家，准反悔了。也是政老爷那三姑娘命里有福，偏那南安老太妃握定明珠不撒手。今天一早我给他们府上送去三个和田玉挂件，亲耳听到郡王跟老太妃提及邸报上贾赦犯事，那老太妃说，坏伯父好侄女原是世上多有的事，那伯父和这丫有甚相？我的力见你也疑惑？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看走过？郡王只能唯唯，那敢撞。故惊蛰后郡王府将那贾探迎过去，是必定的了。”雨村：“你一早还在郡王府，怎么下午到了这里？”冷兴笑：“我们这一行，脚功夫也是要的。这边村里多有破落的富，自己也不明白家里祖上遗留的，摆着撂着窝着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价值几何，我就常来拣漏。那货真价实的宣德炉不去说了，元朝的青大瓷瓶，我就在这边收过一对儿，轻轻去浮尘，转着圈看，竟没有一丝瑕疵。我不过给主五两银，他们就千恩万谢的恨不得给我跪下磕响。只是今天毫无斩获，走累了，到此小憩。不想就遇上了你。”雨村：“你说那贾政急着送灵柩回南，难是走陆路拉车载？何不等运河开冻，用船顺而下？”冷兴：“那政老爷的心情，自然是当此多事之秋，什么事情都该赶早莫赶晚。夜长梦多么！我听说还是要从运河南下。河未开冻，就先坐冰床，南下一二百里，怕就有船可行了，再换船去往金陵。”雨村叹：“金陵那边，林如海一家死散光了，只剩我那女学生黛玉还在贾家，只是他外祖母这一去，怕对他打击不小。我那男学生甄宝玉，他家去岁就被圣上抄家治罪了，也不知他如今在那里？”冷兴：“抄家时他还未成年，就没把他怎样。模模糊糊听说，他先狼一阵，后来到五台山当和尚去了。”雨村叹：“记得那年我们一起叹，说着别人家的闲话，正好下酒。今天何尝不是如此？”只见酒保端来油灯。原来早已夜。雨村遂算清酒账多留小费，与那冷兴步酒肆。天上冷月望着人间。店外树下只剩他二人的匹。

那贾雨村冷兴并行了西门，便珍重分手，各自回家。贾雨村骑刚到自家那条巷上，就见几个家人早在那里引颈眺望，一见他回来，即刻迎上。家气吁吁报告：“老爷你可回来了。那邬老爷可等候你久了！”雨村一惊。自己告病暂休，是谁竟还登门等候？难是那石呆古扇事发？心中忖度那来者究竟是谁？去后且如何应付？家所报的来者姓氏他也没有听真，也不及细问，只听成胡老爷，下院穿垂门一路上肚里把仇家并关碍自己前途的平级上司转悠搜索一溜够，几个胡姓的都被他拎起又撂开，实实不得要领。

走拢西厢书房，仆人掀开棉帘，只见荧荧灯火中，一位武将站起迎向他。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