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知的，我们家现开着药铺，好医生更不难请，只是他这病竟药不能除、医不能治，只怕是捱不过霜降了。原只望能吃东西，这几天连粥也喝不动。你好歹劝他说一两样想吃的东西吧。”到门前，小丫臻儿掀起帘，宝钗只让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走近床前，吃了一惊。吃惊的不只是血痨的病容，更是让他猛地想起一个人来。周瑞家的一次见到香菱，是那年薛姨妈一家初到荣国府，住在梨香院的时候，薛姨妈让他把一匣分送给众小和王熙凤，那时候香菱才留，他细加端详忍不住说：“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的品格。”东府蓉大秦可卿死去三年多了，现在的蓉大是许氏，周瑞家的本已把秦可卿忘在爪哇国了，不曾想这回来探视香菱，依旧觉得“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的品格”秦可卿病死前，周瑞家的也曾随王夫人去探视，前的香菱连那瘦的模样，竟也跟当年那病笃的秦可卿一般。虽是人之将死脱了形，却依旧透一贵。香菱睁开，认周瑞家的，挣扎着坐起来，臻儿忙把大靠枕搁到他后。周瑞家的就说：“那边太太让我顺便看看你。就是老太太，二，宝二爷林姑娘他们，也都惦着你。不是什么大症候，你安心补养就好。想吃什么？我们府里厨房究竟丰富些，说来我告诉他们，给你送过来。”香菱说：“都替我谢吧。我这么个人儿，自知分量，不过是人间小小过客。难为这么多人还把我当回事儿，只是我如今要回故乡了，怕报答不了了。”周瑞家的想起当年问他父母家乡，一概不知，心中诧异，这回乡之念，能坐实哪里呢？

香菱让臻儿递书给他。臻儿递过去，跟周瑞家的说：“这些日，他药也不喝，粥也不吃，只要我递他这些唐诗宋词的，略看两、诵两句，竟比喝药吃饭还灵，提起神来。”香菱就念那书上的诗：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闲地少，巷小桥多。

夜市卖菱藕，船载绮罗；

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

周瑞家的也听不懂，只记住姑苏这个地名，因问：“你怎知你的故乡是姑苏呢？你不是打小就到了薛家，什么也不记得了么？”香菱也不答他，又念一首，更听不懂。还要念，忽然两发直，抛书抱肩，瑟瑟发抖。臻儿忙扶他卧下，又跟周瑞家的说：“他又觉得耳朵里大的吼声了。我们那爷虽说无情，究竟这么多年一起厮混，那天过来瞧瞧，还没在这床前站稳，就听见大追到这边院里廊下，扯着嗓叫喊，什么快休了我退回夏家，又是什么破镜快重圆…说我们不该说这个话——真该把他休了才是！”周瑞家的便不吱声。稍留了一刻，就说以后再来。香菱忽又挣扎着坐起，：“周嫂你再留留。”就命臻儿从箱里取那条石榴裙来。跟周瑞家的说：“且把这个带上，替我还给袭人。就跟他说谢谢。只是我就要回故乡去了，没力气去跟他当面别过了。”周瑞家的只得接过，亦不知究竟何意。香菱又：“我梦里知晓的，故乡是姑苏。”周瑞家的只得劝几句，说来太久，早该回太太话去，又嘱臻儿好生服侍，便回荣禧堂那边去了。

荣禧堂那边，贾政正在待客。因是熟客，只在外书房里品茶闲话。来客乃是贾雨村。香菱来历，贾雨村最知晓。香菱生父甄士隐，乃贾雨村大恩人。葫芦僧判葫芦案时，那门明白报告了贾雨村，那薛冯二家争抢的小姑娘，眉心有胎里带来的米粒大的胭脂痣，正是甄士隐元宵会丢失的女儿英莲，再错不了的。贾雨村将英莲判给薛蟠，薛家另取名香菱，之后却并不去寻访甄士隐下落，也始终不曾将香菱来历告知贾政转告薛蟠。

周瑞家的回去后，先到自己家里安顿了一下。香菱给他的石榴裙，且放着。恰好女儿和女婿冷兴来了。那冷兴曾与贾雨村往。设若冷兴再与贾雨村村肆闲话，拿别人家的事下酒，说不定也就扯香菱的来历，再到岳丈岳母家说嘴，则周瑞家的也就知晓香菱来龙去脉了，那香菱的故乡恰正是姑苏。可叹香菱至死也只是从诗里梦里应，何尝在生时真得到一个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