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耿，便能获得圣上的么？未必。元在版舆的摇中，心影里晃动着重叠着自己与圣上的许多亲昵行止，于是情绪便又明亮畅然起来…

版舆似乎停了下来。元掀开绣帘朝外望，只见雨雾茫茫，銮仪不甚整齐。听见了嘶与蹄在泥泞中踢踏的声音。又有圣上威严的命令声，及扈从人等的应答声。

稍顷，版舆又行起来。元右手握住一个腊油冻佛手，左手不住地挲它。那腊油冻佛手，不懂行的人乍看见，会以为是蜡制的摆设；其实那是用一极罕见的蜡黄冻石雕而成的古玩。那本是前些年贾母寿时，忽然来了一位外路和尚，笑嘻嘻献上的，阖府称奇，贾母甚喜，摆玩良久，后来赏给了凤儿，最后又由王夫人等请安时，献给了元，说是佛手又叫作香橼，暗合元之名，想来元常玩，必能永邀圣——那蜡黄，与代表皇位尊严的明黄十分接近，真是难得！

元挲着腊油冻佛手，忽又杂念丛生。

中嫔妃争之烈，不亚于众王争位之酷。这且不去想它，自己的争，实在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命运。虽能有很多机会随侍圣上，但圣上是严禁女人政的，而又喜怒无常，多疑多怪。这回巡游南方，路经平安州，见到节度使，圣上毫无悦。而大老爷贾赦，偏与这位节度使过往甚密。即将接驾的金陵省仁院总裁，这官位原是至亲甄家的，圣上却已在前几年查抄了甄家，如今将这官儿赏给了原在京城中臭名昭著的仇都尉；这些事情里，都埋伏着许多不利贾氏的孽债。而这回随行的官员，那位姓袁的，圣上让他拜见自己，脸上竟公然一派冰冷；倒是那姓邬的还颇谦恭，对了，记得太太提起过这人，老太太八十大寿时，此人曾送过一架上好的玻璃围屏，与中所用不相上下…

因之，这巡游的前程，还不知究竟能否顺利；所场的人五人六，都居何心，宜慎加考究…此时雨中弃大路而奔小，更不知圣上是何用意…

元妃胡思想未了，而銮驾已停。

先听见六都太监夏守忠请安的声音。稍许，小太监掀开舆帘，抱琴过来搀扶。敢情是已到了临时驻跸之所。

３

那是一所丘陵环抱的观。元妃娘娘驻东跨院中。

雨停云霁。夕斜照，丛竹滴翠，元妃更衣净面后在廊中漫步，旅途劳累，竟一扫而光，很是心旷神怡。

抱琴伺元妃边。元妃抚摸着未漆而泛着光的廊，赞叹说：“这是怎样的木材啊，看来并非檀木，竟比檀木更致密幽香！”

抱琴因：“适才听夏老爷说，这便是樯木。唯有此地才产。最珍贵难得的！”

元妃不禁心中一动：“樯木？难说，我们到了潢海铁网山了么？”

抱琴：“可不是这个地名。不过夏老爷说，这才刚到边上。往里去，还得很呢！看来万岁爷围猎，就在这山里了吧！”

元不禁脱说：“那秦可信，不就圈禁在此地么？”

抱琴并不在意。她发现了院中一样东西，很兴，走过去细看，报告说“娘娘，巧啦！这儿有现成的乞巧盆哩！”

那院里，有一雕石台，石台上，放置着一双耳铜盆，里面储满雨。抱琴试着用手磨那双耳，盆里的，顿时仿佛鼎沸起来。抱琴兴得笑起来。

元走了过去。她对抱琴又现烂漫风采，很是欣悦。抱琴打小就在府里侍候她，后来随她，自从当了女，禁中规矩比府中严了百倍，抱琴变得不仅不苟言笑，就是声量些的时候，也不再有过。没想到这回随驾巡游，却难得有这么个空当儿，开怀一笑。

元在盆边驻足，伸手摸了摸盆中，还算温和。因问抱琴：“你给我带上乞巧针了么？”抱琴说：“正当节气，我自然给准备着。今晚定有大月亮，娘娘无妨在此乞巧，也算一

大乐事了！”

正说着，夏太监来，抖着一脸的笑纹，请安后传旨说：“万岁爷在正院接见大员们，并要与袁、邬二帅议事，因派小的来此安排娘娘先用晚膳。”

元便对他说“给我尽量捡些素净的菜肴。有清粥小菜最好！”元妃用过晚膳，天已黑净，天上果然一块紫云移开，一圆月，月光中有蝙蝠剪翅翻飞。

抱琴拿来一九孔银针，元在院中盆边，先对天默祷一阵，随即便将那针往面上轻轻一放，只见那针在面上旋转两圈后，便漂定面，不再移动。元抱琴两双睛，盯准了那乞巧针在盆底上的投影…

抱琴先看来，竟是很黑的一。元原期待那针上的九孔，无论如何能在盆底上漏些奇妙的图案，没想到却黑得那么完整。

元正心中思忖，抱琴嘻嘻地笑着说：“这影儿，倒让我想起归省那年元宵节，娘娘作的那首灯谜诗来了：能使妖胆尽摧，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背了三句，她停住了，因为那首谜底为爆竹的灯谜诗，最后一句是“回首相看已化灰”想起来实在不够吉利；于是抱琴转而引申说：“娘娘请看，这影儿多像一个胖娃娃呀！胖小世，那呱呱的啼声，不也正是如束帛气如雷吗？不也会一声震得人皆恐吗？不也就能使妖胆尽摧了么？”

抱琴的话，正合元的私心。她正待再俯首细观，却忽然院门边响起一声：“好个能使妖胆尽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