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可卿那居室的下面，挨着通向上面居室的楼梯，是大丫环瑞珠的居室，而且她的眠床，便安排在挨楼梯的一座大屏风后面；从楼上牵一绳儿，直通她的床，端系着一只银铃，秦可卿无论白天黑夜，随时可以唤她。

算来瑞珠跟着可卿，也有差不多三年了。府里的人都知，虽说秦可卿有怜贫惜贱、慈老幼的好名声，跟她的丫婆们也从没听说哪位有大离谱儿的，但却没有哪位能连续三年伺候她，一般总是正得好好的，就让尤氏给调换了；对此府里的下人们底下颇有议论，大都是说贾珍尤氏对这位儿媳妇也未免忒惯了！虽说可卿确有一副天仙般的容貌、一款袅娜纤巧的段、一腔温柔妩媚的风情，可谁不知她那娘家的寒酸？除了她那个既不同父也不同母的弟弟秦钟还勉上得了台盘，她那养父养母什么的，不用人家嫌弃，自己就尽量不来这府里抛面，即使不得已来了，又总是缩在一边，哪儿有亲家的气派！怪啊…可瑞珠之所以能伺候可卿长久，并且这一年多在可卿怪病不去的情况下还能几层主都对她满意，那一条，倒还不是细，小心伺候，而是她绝不多嘴多，不仅在主们面前没有多余的废话，在主背后，与其他仆妇们相时，她也是绝不议论主们一个字的。

瑞珠嘴严，心还不是一块顽石，她何尝不觉得环绕着这位主的神秘太多，而且许多的奇诡的事，在才里，能见经的，也就她一个吧，这些日，每当她伺候完可卿，下楼来躺下歇息时，总不免要胡思想一阵，尤其是今天…

…今天晚饭，可卿是去前面，伺候了尤氏的。自搬来这天香楼住以后，尤氏当着多少人说过，可卿久病初愈，病丝尚未尽，还，因之不用拘礼，不一定每天每餐到上房请安伺饭，她养好自己便是最大的孝心…可卿也就果然很少往前面去；自搬来这天香楼后，贾蓉和可卿不仅是分居，他本就很少来看望老婆，即使来了，那彬彬有礼的样儿，也全然没丈夫的气概，倒像是个来作客的晚辈，不过，这底细知的人不多；府里待客演戏，后来就基本都在逗蜂轩那边的院，不用这边的戏楼了，这边天井地面的砖里，都长了好的草：可卿贴的丫，减到只剩瑞珠一个，另外的小丫和婆，也只留了两班一总八个，不用时都让他们呆在那边的厢房里；在天香楼和上房间跑传话的，是小丫宝珠，宝珠倒是个脾跟瑞珠差不多的人，只是里见儿不够，到那需要灵活应变、便宜行事的时候，她就往往抓瞎，惹人生恼，不过当才也有个积累经验的过程，且慢慢长吧！

…今天晚饭，所有仆妇，一律不许屋，饭菜茶，只送到门帘外，由我在门帘外，再传给蓉大…菜还没传完，我就看见她里泪光闪闪的；饭后，她来，我扶着她，大面上，她似乎还是那么温柔平和，面带微笑，可她靠在我上，比哪天都沉！宝珠没有一块儿回来，说是太太留下她有用，本以为天黑也就回来，不曾想竟留下她在上房过夜了…回来一阵，银铃儿响，我去奉茶，没想到她对我说：“瑞珠，你跟我这几年，真难为你了；咱们也算是患难之了…我这病，看来是好不了了，这府里的福，我怕是享到、再享不起了…”我忙劝她：“大说哪里话，您这病，不是一日好似一日吗？兴许是您今儿个累着了，要不要我给您捶捶？”她还只是哀叹，更让人难以克化的是，她竟拿一支八宝银簪，一件有黄、白柳、红叶图案的衣裳，送给我说：“如今我都用不着了，留给你，好歹是个纪念。”我忙说：“敢是大要辞了我，另换人伺候了；我是愿意伺候大一辈的…”她便两闪闪地望定我说：“敢是你嫌我病人用过的东西，不净？”我慌了，只好先接过来说：“我权替大先收着。”她竟瞪了我一，又叹气，自言自语地说：“我要它们再无用！这些墙上的、柜上的、床上的…哪个真是宝贝？哪个灵验了？害得我病膏肓！…唯独灵验的也就是那张友士的药方…我好恨！…”我只屏住气，垂下，只当什么也没听见，后来她就嘱咐我下楼后好生歇息，夜里不要我上楼伺候；我都走到楼梯了，她又特别嘱咐我说：“任凭什么人来，任凭什么事，不到天亮，你都不能上楼来扰我！”她这是怎么了呢？…

瑞珠在楼下自己的居，就着油灯，细细地端详了那支有黄莺叼蝉造型的八宝银簪一番，心中很是纳闷。

后来，瑞珠隔窗望了望对面厢房，漆黑无光，只有秋风在天井里旋磨。她便熄了油灯，躺下歇息，很快，她便发了平稳的鼾声。

４

尽伸手不见五指，贾珍还是极熟练地了天香楼里通向秦可卿楼上居室的暗。这条暗所有的仆妇都不知，就是尤氏和贾蓉，也都不清楚，那是可卿十二岁，为她盖这天香楼时，贾珍亲让营造者设计修制的。

走到那扇直通可卿卧室的暗门前，贾珍用指弯轻轻扣了一贯的暗号，奇怪！每次他一扣，可卿总是上在那边扳动机括，暗门也就立即翻开，这回他敲过两遍，却还没有动静，他心中不禁咯噔一下——难这女竟不等那消息一步座实，便寻了短见么？气也忒大了！她难想不到我一得便，必来她这里么？别人糊涂，她能糊涂么？我贾珍对她，难不是一腔真情么？什么叫“爬灰”？那糟老占儿媳妇便宜，你能叫他“爬灰”现我和可卿站到一块儿，让那不知我俩是怎么一层关系的外人看看，能说不般吗？我才三十多岁，可卿二十了，我的雄武，她的成熟，好比那腊石木瓜镇着飞燕的金盘，实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只可惜为掩人耳目，只好把她给贾蓉，那蓉儿跟她站作一，你问不知底细的人，准说是长姊稚弟…我“爬灰”？论起来，可卿还是我破的瓜，倒是那蓉儿，占了我的便宜！说来也怪，是哪世结下的孽情，我贾珍过手的女人多了，偏这可卿让我动了真心！她对我，那也是不掺假的…这擅风情、秉月貌的女，就是真为她败了这个家，我也心甘情愿啊！…就算大难临了，她也不该连我也不再见一面，就撒手归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