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杰一时只好缩回手，暂且把钱搁回衣兜里。

“你请坐吧…”漆师傅这才说这句本该是康杰一门便应说的话。

康杰便寻找坐。他记得有一对单人沙发本是放在迎门靠墙的地方的…那里却改放了饭桌…漆师傅似乎在把他引向那折叠饭桌边的折叠椅…他的光还在惯移动…于是他发现现在沙发和茶几都移到了那边墙边，正对着相对应的那面墙的那个老式的躺柜；柜上的那台陈旧的黑白电视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二十一英寸的平面直角遥控彩电视机，显然是新买的…这俗称“21遥”的彩电在几年前曾是北京一般市民家所追求的品，但如今又已“落伍”已属于许多家需加改换的项目了；如今动辄讲究25、29甚至35英寸的大彩电，有的更追求宽银幕格局的、有“画中画”效果的彩电，并有多功能的录放机等匹，甚至要布置成“家影院”…可是康杰知，以漆师傅的消费习惯，购这“21遥”已是件石破天惊的事！想必是老伴故去后，他陷了重难熬的寂寞，故而痛下决心，购这样一个“伴侣”来聊凄凉…也好也好，漆师傅能如此安排自己的生活，说明他并不是悲观绝望…

康杰注意到，那台“21遥”电视机正开启着；不知是哪个频，正播放着一台戏曲晚会节目，画面很艳丽，只是漆师傅把那声音调得极小，以至刚才康杰都没注意到…康杰不记得漆师傅看戏…漆师傅好像只偶尔跟人下盘象棋，别的业余好从未发现他有过…

康杰朝沙发那边望去…他看来两只漆师傅多年前自己打制的沙发当中，那也是漆师傅自己打制的木茶几上，搁放着很显的一样东西…是个录音机？…啊啊啊…康杰很快恍然大悟——那是骨灰盒！…漆师傅吗把骨灰盒搁在那么个位置呢？…

康杰光再一扫，就发现茶几两边的沙发的面貌显得很不一样…一边，还是老样，绷着已经被人的后脊梁磨得发亮的浅褐人造革；另一边呢，却覆盖着一块很新的大浴巾——这用大浴巾当沙发保护层的法，十多年前在北京市民中颇为行，但到今天早已被视为“土气”现在的沙发都讲究真蒙面，如不是真的那就会用心制作的雅致的沙发，或者搁放些彩和谐的腰枕——漆师傅在那只沙发上所披蒙的大浴巾是宝蓝的底，上有褐大老虎的图案，映康杰的里，真把他吓了一——实在是“怯”得不能再“怯”！这样的大浴巾倘白送给他，他都不知该往哪儿藏，甚至都会觉得羞于拿去送人——可是他却可以想见，漆师傅买下它，一定是确实喜，并已也一定是下了狠心，才掏的那份钱…

康杰下意识地朝沙发那边移动…漆师傅好像是很不情愿地在说：“…你坐吧…”他便去坐在了那张没铺大浴巾的沙发上。他发现漆师傅自己并没坐，便又站起来招呼漆师傅：“您也坐呀…”

漆师傅还是没有坐。

康杰心下想：难是他舍不得坐那大浴巾？…漆师傅啊，您的消费、生活习惯，也未免太…那个了吧！

康杰又往那铺大浴巾的沙发上看，这回他发现沙发上原来还放着东西…啊，是…一双手…一双——不像是真的，大概是人造革的吧——手…唔，是一双女用的手，因为上有一圈人造…是冬天用的手，想必里面有毡之类的御寒层…这？…他不禁抬望着漆师傅…

漆师傅的脸上，依然看不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听见漆师傅在说：“…给她…你嫂她…买的…她不是在商场外的停车场看车吗？…一直着自己的大棉手…和那是真和…可收费、给人撕票，实在不方便是吧？…就叨唠过…商场柜台里就有这样的手…其实也要不了多少钱…可临到那天事儿，愣没买…你说这…唉！…她属虎…最看个电视…看个戏…那黑白的，她看着就兴…我一直说，等那买爆玉米机的钱一赚回来，就给她买台‘21遥’…谁知她就没等到那一天…我们俩，你是看着我们…怎么着…一块儿的…你…你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