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山装虽旧，却照例笔。于是她注意检验：背后她的手脚，依稀可辨，只是已被细心地补缀过了。于是那寡妇决心委漆师傅。传说那寡妇突然到漆师傅家拜访，发现漆师傅光着个大膀，只穿了个大衩，见她来了，惶恐不堪，最后竟只好抓起床上被围在上；原来，他一下班，便把衬衫、中山装都洗了一遍，晾在那儿，还漉漉的呢！

寡妇追求漆师傅，漆师傅受若惊。他们结婚了。当然没有大大办，只在厂里有关的车间里散发了一些喜糖。那时康杰已经常去电影摄制组跑龙，心思早不在厂里。后来听说，漆师傅和他媳妇，连同他的老父老母，还有媳妇带过来的两个闺女，一大家六人，虽说平均收在京城里是最低的，但日居然安排得井井有条，温饱而和睦。

…今天漆师傅，怎么突然跑来找我？康杰寻思，想是他生活上终于发生了本难以调节应付的困难…

对了，康杰想起来，曾遇过厂里其他人，听过一耳朵，就是那厂，已被别的厂兼并，兼并后为保证效益，决定重新定员，采取合同制聘任，这样没被聘任的下岗职工，便需另谋生计…想来兼并后的厂，自然无需那么多的电工工，加上漆师傅已过五十，很可能是让人家给“剩来”了…可他那么个家状况，如不迅即想辙，怎么撑得住啊…想必漆师傅是万般无奈，才来找我，以解燃眉之急…

康杰一边享受着淋浴下的——他只用冷，这习惯已持十多年了，淋反而别扭——一边想，也是该帮漆师傅一把，不过，刚刚帮了“十四”两万块，再往外掏钱，说实在的，虽演了几次主角，手里如今有几个钱，可远不到扮演慈善家的份儿…他后悔对“十四”那么慷慨，那是“锦上添”其实大可不必…现在需要对漆师傅“雪中送炭”却再难豪气冲天！…

康杰想，漆师傅是个老北京，老北京人的特便是死要面，你看他当年穿衣服，便是面第一嘛！也不知他当年怎么能保证天洗的衣服，一夜间能晾！这好面，是优更是缺！优，是说能克己，对他人和社会绝无挑战威胁；缺，则是没有取，太无冒险神与竞争意识，你衣服不够，你主要的路，应当是想办法多挣钱，去买新的嘛！一味地俭省，到了那地步，你的德也变馊了嘛！…

康杰洗完穿衣服的时候又想，我新接的这个本，恰好是鞭挞老北京的这“优惰”的嘛！也正巧，他漆师傅找上门来，正可给我塑造角，提供依据…

康杰和潘藩一样，对《栖凤楼》的拍摄早已厌倦，潘藩已经接了《城市绿林》，康杰则接了《爷们儿歇菜》。当然对《爷们儿歇菜》这个剧名，康杰还有些个意见，晚饭和这戏的导演在餐桌上，他们还有所争论。康杰主要是觉得这戏虽说是揭示老北京人惰的，可影片拍来可并不是只给北京人看，北京人懂得“歇菜”是“歇下来什么都别了”的意思，外地人却未必懂，广州人就可能完全莫名其妙…那导演却说：“名字怪一好，其实《雅哈鱼档》北京人也不是都懂，可味在那儿，北京观众看完了，也就明白了嘛…”当然康杰也不是持非改名不可，不怎么说，他对这戏比对《栖凤楼》兴趣，不仅这戏离他的生活受近，而且，在这轻喜剧里，他不再是个被导演拿来当“大只”亮一番“块儿”展示一番武艺，与“枕”相的那个“拳”了，他将扮演一个下了岗以后，明明可以找到许多生财之，却碍于面，不成低不就，结果全让外地人把那些钱挣走了，自己于是在牢满腹中，作安贫乐状，那么样的一个典型的老北京；剧本对这个角的塑造虽然还大有可调整之，可是他已答应下来扮演，并轻易不会放弃；最本的一，便是他将不再是靠武术吃饭，而是能过一把格演员的瘾！

于是康杰急于找到漆师傅。漆师傅需要他，他也需要漆师傅。

他穿好，下楼去。在电梯里遇见了潘藩。潘藩显然也是刚洗了个澡。他们这天一起拍了十几个镜，都够累的。

潘藩一见他就说：“哥们儿，还往外跑，也不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