幅照片并不怎么注意，偶尔有人多看上几，也多半会说：“卡斯特罗吧？怎么把他挂这儿呀？”另一幅是《栖凤楼》剧照：吉虹所饰演的凤梅正忧郁地斜睨着窗外——这一幅是许多客都极兴趣的，有的影迷客还会问哈老板：“咦，你怎么能搞到这剧照？片不是还没拍好吗？人家能把照片给你挂？”哈老板便会得意地说：“不光是照片呢，实跟您说吧，指不定咱们正说着话呢，照片上那人儿就走来了呢！您当我这小馆是大拨撮的店啦！”有客人便会捧场：“是呀，过不了多久，您就得起大酒楼喽！”每逢这类情况哈老板便会由衷地笑声来，甚至会让服务员端上一盘不要钱的“奉菜”

这晚崇格饭店的生意照例不错，哈敬奇正喜滋滋地坐在酒吧台后边督阵，忽然见他哥哥哈敬尔走了饭店，心里顿时不痛快起来。

他知哈敬尔为什么到饭馆来找他。他这哥哥，正如林奇所说，早已堕了俗世红尘，而且属于俗不可耐的一。这些年来，你看他净奔忙些什么啊，什么学历呀，职称呀，工资靠级呀，娶媳妇呀，养孩呀，给岳母求医问药呀…为分到那么一两居室的宿舍，又是跟几层的领导求爷爷告，又是拼命跟同事磁，因为人家并不就此待见他，于是又脸红脖地吵架，斯文扫地；又是整宿地写上告信，辗转于好几级的“信访”卑琐不堪…好容易分到手住去了，又还是一堆油盐柴米酱醋茶的破事。唉，当年他那气贯长虹的革命理想，那摧枯拉朽的造反气魄，那义无返顾的牺牲神，怎么都然无存了？

哈敬奇也劝过哥哥，一起下海“捞鱼”算了！哥哥却犹豫来犹豫去，前怕狼后怕虎，死伸不脚。他起初开这饭馆时，人家问起哥哥“敬奇啥呢？”哥哥竟未及答言脸先红，倒好像他弟弟成了“反动派”一样！后来，哈敬奇赚了些钱，给哥哥家送了一台二十一英寸的平面直角彩电去，结束了他们家多少年来还守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的娱乐方式。嫂是当仁不让，着谢兴兴收下了，哥哥呢，据说当天晚上失眠了一夜，第二天一个人跑到崇格饭店，把一千块钱的历年攒下的国库券给了哈敬奇，那其实也不上彩电的价儿啊；可哥哥不那样就于心不安，关键还不是觉着兄弟大了各是一，不能白占便宜，而是心里还总是觉着，弟弟哈敬奇的这钱是脏的！似乎是只有他拿的那公家发下的钱才是净的！

唉！哈敬奇也曾问过哥哥：“你当年不也是才华横溢的吗？怎么林奇能靠写文章成个名人，你就非得那么死，非去上什么学历、资历、职称的枷锁？你也来两刷，不也齐了吗？”未老先衰的哥哥着劣质烟，耷拉着，闷闷地说：“我也不知怎么搞的，如今一儿灵也没啦！过去的事，都跟烟雾似的，变得越来越淡了…只是偶尔的，冷不丁，在梦里，会忽然回来一阵，那倒得跟油画，跟新电影片似的…”哥哥说这话的时候，哈敬奇把只往别、远晃，他不忍再盯着哥哥…

最近哥哥他们单位开始推行“房改”据那政策，鼓励公房住购买现在住着的宿舍；把各优惠的折扣全打去，买下现在哥哥所住的那两居室仍需两万多块钱；哥哥家哪儿来那么大一笔钱？虽说可以分期付款，但首期的八千是必得先一次付清的；八千只不过是如今这崇格饭店一天的营业额，可是哥哥嫂七拼八凑，也还是只有三千多，于是只好到哈敬奇家去求援；这本来是件很简单的事，支援哥哥这钱，以解燃眉之急，弟弟的哈敬奇有什么犹豫的！就是弟妹，嘴是碎了一，对这么五千来块钱，也是不至于痛的；可是，前几天，哥哥嫂来家里商议这件事，他和媳妇把五千块钱都拿来了，却只因为媳妇坐在真沙发上，手里抚着登了记了准养费的板凳狗，唠叨了几句，什么这阵扩店销大呀，其实自己家活钱也没几个了呀，又是什么如今民间借钱都讲究至少要付比银行算法起码多五个百分的利息呀，当然咱们是至亲不能讲究这个啦…嫂虽说听了脸上也不大好看，到底还是把那装在信封里的钱拿在手里了；哈敬奇到媳妇说话很不得，不仅瞪了她几，也吆喝她：“你胡咧什么！”媳妇也自知说溜了嘴，赶改让他们吃国开心果…这不就结了吗？谁知哥哥却满脸溅朱，重重地拍了一下茶几，把茶都溅来了，几乎是吼着说：“成呀！咱们就百分之十五的年利算！明年这时候保证还清！”说着便站起来，让嫂跟他一起上“回家写字据，咱们都上手印…到期还不上，咱们卖锅卖碗卖被！”哈敬奇两怎么着歉，也拉不住他；嫂也拿他没办法…等哥哥嫂下了楼，媳妇便跟哈敬奇又哭又闹，直得沸反盈天…你说这是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