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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3/5)

里的茶几上,看到一本手印的《彭德怀自述》,颇惊奇。他问王师傅:“您正看?”王师傅答曰:“正看得呢…好人里,我一个佩服他!”这话让他心里一震。

是的,即使搬了新楼,王师傅那间屋,他那床位上,还是发散特有的味,他确实觉得并不难闻,那是尚未冷却的铁砂气味…

后来就是那一年的夏天。那个晚上,王师傅的儿,骑上自行车,看究竟去了。第二天天亮没回来,到晚上还没回来,第三天还没回来…第五天厂里通知,去认尸。王师傅和媳妇一同去了,确实是他们家的人。算是“咎由自取”…

他很多天意识里丝毫没有王师傅存在。那是酷的夏日。一个晚上,他下楼散步。很谨慎地,不往远走。他在楼区的林荫上遇上了王师傅,便吃了一惊,王师傅只穿了一条短衩、一个汗背心,脏兮兮的,原来很丰茂的黑发,白得扎,胡拉碴,脸上除了原来的长纹路,平添了许多细琐的小碎纹,只是板、臂膊仍很健壮…是王师傅自己,用一仿佛叙说别人家的事的气,把那变故告诉了他。他是怎么安王师傅的?不记得了。那个夏天他心里很。谁来安他呢?

可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夜里,很偶然地,他在楼区绿地的小亭里发现了王师傅,当时楼区旷地几无人影,幢幢居民楼的楼窗,在雨幕中闪动着幽幽的黄光…王师傅没带伞,没披雨衣,只穿着皱皱的外,蓬垢面的,默默地着烟…他在王师傅边,只到鼻息里,氤氲着尚未冷却的铁砂的味…他问:“您怎么还不回家?”王师傅反问他:“你呢?”他说:“我这就回去。您也快回去吧!猛一下雨,还真有凉呢!小心冒…”王师傅闷闷地说:“你回吧…我再呆会儿…”

又过了很多天,秋了,他在商场门外意外地遇上了钟师傅,立谈中,才知,王师傅竟搬回集宿舍中住去了!“那为什么?”他问。钟师傅叹气说:“…那小一死,你想想,他跟那小媳妇在一个单元里,算怎么回事儿?原先,有儿在,那是个纽带吧,什么都好说,也都方便…这儿一没,媳妇还认他吗?亲儿死了,媳妇一改嫁,也难认你爹了,何况这儿还不是亲生的…要是孙儿,能叫他爷爷了,对他有个印象了,那孙也还能成个纽带,偏那孙还不满两周,啥事不懂…那小媳妇娘家,来了个没过门的妹,陪她住,黄闺女一个。你想,虽说各屋另有门,他还方便吗?今年夏天又格外的,他又光个膀什么的,最起码,得经常穿汗背心吧。这些个琐琐碎碎的小事儿,如果那傻小在,都好糊过去,算不了啥,可没那么个纽带了,你想想,他在那单元里怎么呆?所以,自那以后,一起,他就尽量地不着家,每晚在外瞎转悠,直到估摸着回去打不着照面了,他才回屋去睡觉!…虽说厂里楼里倒没什么人闲嚼下闲蛆,可他自己个儿得避嫌疑呀。他虽说看到六十该退休了,毕竟是个童男嘛,比我们都少相不是?骨又奘,火力旺,整晚上跟一个小寡妇外搭一个黄闺女睡在一个单元里,长久了,怎么个了?…再后来,他和那小媳妇就都跟厂里提来,另分他们两间单独的房,分开住。一是厂里哪儿来的两间现成的空房?二是,那小的死,不但不能算因工死亡,连正常死亡的份儿都不够,当的,谁愿为他的家属提供特殊照顾?…就这么着,你那王师傅,他就自己搬回了集宿舍,如今,他又没了单独的窝儿,只有一个床位罢了!你说说看,难这是他命中该着吗?…”

得知这详情后,有一天他就找到厂里的那间集宿舍。宿舍里的青工正在打扑克“拱猪”闹闹嚷嚷的,不见王师傅的影。他问,没人正看他、理他,只是说“那老帮,不知哪儿转悠去了…他的床靠南窗!”他找到王师傅那个床位,坐下来,鼻腔里有着尚未冷却的铁砂的气味…一扭,看见铺着脏兮兮的枕巾的枕边,撂着一本已经卷角的书,是《彭德怀自述》!

…他走那间集宿舍,背后传来一阵或因输或因赢而爆发的哄然怪叫,心里一酸,睛就了…

如今他坐在“罗大堂”中,呷着掺油的意大利咖啡,回想完这一切,惊异于自己超常的冷静与平和。正如同有一回他看到国《世界新闻与报导》杂志封面上所刊登的一幅关于索里饿殍的照片,印象很,难忘,却保持着一定心理距离,没有大惊,不生大悲…这是他的一步,还是一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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